天刚亮,宗正的人就来了。
来得很急。
像是生怕晚一步,这间偏屋里还会多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带头的还是昨日本在礼房值房里周旋过的那名老吏。
他进门便先叹气。
“许书手一时想不开,倒叫王妃见笑了。”
“尸身寅时前已抬去杂义房,偏屋也该收了,免得再晦气。”
尸已经“抬走”。
这倒正合谢照微的意。
她本就不要一具真尸。
她要的是这间被人悄悄修过的现场。
“先别碰。”
她一步挡在门前。
老吏脸色一僵。
“王妃,这不过是一场畏罪自尽……”
“正因为你们已经替她定了‘畏罪自尽’,我才更要先看。”
谢照微说着,已先进了屋。
她没去管旁人。
先看梁。
再看地。
最后才看那张脚凳。
夜里那内侍来时,她看得很清楚。
她故意留的是活扣。
扣不紧。
像仓促之间自己悬上去的样子。
她故意把脚凳踢倒在侧。
斜斜翻着。
像人挣扎过,力气又不够,最后胡乱带倒的样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
绳结被人换过。
换成了一种更紧、更平的回扣。
扣头压在不显眼的一面,勒上去后,最不容易叫外行看出仓促和错乱。
脚凳也被扶正了。
不是完全正。
而是正中略偏一线。
那是最像人自己踢翻,又不至于翻得过于狼狈的位置。
她又抬手,摸了摸绳子落梁的那一截。
原本粗糙的毛边,被人顺过。
顺得太细。
像是嫌它磨得不够平,会叫人看出昨夜挂上去时有过急乱。
这种心思,不是一般跑腿会有。
是专门替死人修最后一笔的人,才会下意识去补的地方。
谢照微蹲下去,看着凳脚在地上擦出来的两道新痕,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一点都不暖。
“她不是自己死得不够像。”
“是有人怕她死得不够合理。”
老吏一愣,立刻道:“王妃这话就……”
“重了?”
谢照微替他说完。
“那你解释解释,夜里谁动过这根绳子。”
老吏噎了一下。
答不上来。
不止答不上来。
他连看那根绳子的眼神都开始飘。
像心里很清楚,这种“多补一扣”的手法,不是礼房值房里的老吏该懂的东西。
沈观澜这时也进来了。
他一眼看向梁上那道结,神色便沉了沉。
“这不是仓促勒的。”
“像是押物时惯用的回扣。”
“会这个手法的人,不是第一次。”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凳边。
“若真是自己踢凳,凳脚该乱。”
“不会这么整。”
“这里头有第二双手。”
谢照微没立刻接话。
她只是把昨夜自己看见的那一幕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病退套文。
白绫自尽。
再加上这道被悄悄修正过的回扣。
这已经不是零碎招数。
更像一套现成的“死法库”。
谁该病退。
谁该暴厥。
谁该失足。
谁又该在梁下留一根白绫。
连说辞、姿势、脚凳翻倒的方向,都像有人做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