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有打法」这四个字刚落下，东边动了。

那时候两个人的马还并在一处，白气缠着白气。坡上的三千人正在换班：前排放弓，后排蹲下啃干粮，有个兵把冻硬的饼在膝盖上磕了两下，磕掉一层冰碴。

谁也没有往东边看。东边是一片荒滩，秋天割过草，地上只剩一层黄茬，连只野兔都不往那儿去。

动得很轻，先是荒滩上一片枯草往一边倒，倒了之后没有立起来；随后沟壑里冒出人头，一个、两个，一排、两排——约莫二百人，从沟壑里爬上来，站齐，就往这边跑。

跑得不喊，不号，不擂鼓。二百人跑在冻土上，声音是闷的，一片靴底砸地的响，砸得地面微微发颤，颤到冰面上的雪往一边滑。

临渊在沟心，最先看见的是旗。

那面旗是素的，边角磨破，旗杆是新砍的柳木，还带着树皮。旗面上写着「镇北」两个字——可那两个字写歪了，右边那一笔挤成一团，「北」字写成了「此」。

「镇北」是南边边军的番号。这面旗去年撤军的时候就收了，收进库里，他亲眼看着封的箱。

「临渊。」对面那人的声音沉下来，「你后头来人了。」

「朕看见了。」

「你安排的。」

「不是。」

「也不是我的。」

「朕看得出来。」临渊把缰绳往左手一换，「你的兵甲上有字，他们没有。」

对面那人沉默了一瞬。

「你眼倒快。」

二百人已经跑出一半路。他们跑的方向不是南边的阵，也不是北边的阵——是沟心，是两个人马头对马头的那一处。

南边坡上先动了。

三千人里，头一排的弓已经端起来，有人往坡下跑，被队正拽住；第二排的兵开始往前拥，拥到沟沿才立住。北边那边也动了——十万人前阵的旗往下一压，那是准备压上的规矩。

两边都在动。三百步的距离，两边一起动，最先撞上的不是那二百人，是彼此。

「都不许动！」

这一声是从坡上传下来的。

卫铮站在坡顶，没有骑马，一手扶着一根旗杆，另一只手指着东边那片跑过来的人。

「陛下！有诈！」

他这一声喊得极大，压过了靴底砸地的闷响，连冰面上那层薄雪都震得跳了一下。

「二百人不像伏击！」他喊，「伏击十万，哪有只用二百人的！再说那是去年的旗，收在库里，臣亲手点的箱，钥匙在臣腰上！」

临渊一动不动地听着。

「再看他们冲哪儿！」卫铮接着喊，「他们不冲坡，不冲北军，冲的是两位中间的这块冰！这二百人是来杀这场对话的！」

二百人跑到一百步了。

冰面上有雪，雪被二百双靴底踩过，扬起一层白末子。临渊看清了他们的甲。

甲是北边的样式，护心镜、披膊、腿裙，一样不差。可甲上该有番号的地方，是空的——每个兵胸前那一块，本该錾着一个营号，如今光溜溜的，只有铁色，没有字。

再看刀。刀在手里反光，亮得刺眼。边军的刀用旧了刃口发乌，刀身上总有几处磕痕；这二百把刀亮得像刚从炉上取下来，刃上连一道血槽都没开，刀柄上缠的布还是新的，白生生的。

「慕容烈。」临渊把马往侧里带了半步。

「我看见了。」对方的声音很平，「甲是我的甲，可我的甲上有字。他们的甲没字。」

「刀也没开槽。」

「新刀。」

「新刀新甲新旗杆，」临渊说，「这三样凑一处，倒像是有人一夜之间造出来的。」

「造出来的东西，」对面那人把话说得很慢，「都缺一样。」

「缺什么。」

「缺年份。」他说，「我北边的旗，旗角上都缝着一块补丁，哪年补的我都记得。新旗没有补丁。」

二百人跑到五十步，头一排的人开始把刀横过来，横得很齐，像被一根线牵着。

北边前阵那片旗又往下压了一寸。南边坡上的弓手把弦拉满了——临渊看得见坡上那些人的手在抖。

他抬起手。

「南边，不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