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把马一夹，往沟里去。走到沟沿，马停了一下，前蹄在冰上刨了刨，不肯下。他抽了一鞭，马才踩上去。

「陛下！」卫铮的声音在背后。

「四个人，停在沟这边。」临渊没有回头，「谁过沟，朕回来先斩谁。」

背后没有应声。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卫铮的马往后退了两步——退两步，是听令，也是留出冲过来的距离。

马蹄踩上冰面，冰下响了一声。这道沟十步宽，沟底冻得实，走在上面像走在一块巨大的石板上。

对面的马也动了。它走得比临渊的马稳，蹄子落在冰上，声音沉，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一块厚板。

两个人在沟心相距三步，同时勒住。两匹马鼻子对着鼻子，喷出来的白气缠在一处。

坡上三千人没有一个人动，河那边十万人也没有一个人动。这么多人站在一处，冰底那点细流声反倒清清楚楚。

「你过来了。」慕容烈说。

「你请的。」

「我请你，你未必来。」他打量着临渊，从马鬃看到靴尖，「三千人对十万人，你还敢往前走三步。」

「你一个人站在这儿，」临渊说，「我要是不过来，你回去怎么说。」

慕容烈笑了一下，笑得不明显，只是嘴角往旁边扯了扯。

「我回去就说：南边那个皇帝，怕我。」

「朕不怕你。」临渊把马勒正，「朕怕的是站在你后头的东西。」

这句话说出之后，沟上的风小了。

不是停，是小——风从北边过来，本来贴着冰面刮，刮得人睁不开眼；这句话说完，风忽然轻了，轻到能听见冰下极细的一声裂响。

慕容烈没有立刻答。他把缰绳搭在鞍上，两只手都空出来了。

「我这三年，见过三件东西。」他开口，「你听着，听完了再告诉我，你那边有没有。」

「讲。」

「头一件，我有个千夫长，姓拓跋，去年冬天人没了。帐在，甲在，马还拴着。」他把马往侧里按住，「可他每日点卯，还在册上。我亲自去点，点到他的名字，队里有人应。」

「应的人是谁。」

「不知道。」他说，「我让人把应声的那个抓出来，抓不着。站在队里，看得见，走过去就没有了。后来我不点了，把他那一行从册上划了。划了之后，夜里有人来敲我的帐，敲三下，我出帐，没人。」

临渊没有说话。

「第二件，」慕容烈把缰绳换了只手。他有一匹黑马，去年秋天丢了一回，找了七日，第八日自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鞍上全是露水，蹄缝里是湿泥——那泥是河湾那边的黑泥，他认得，因为营里从不许马在河边过夜。

「河湾离你的营地多远。」

「一百二十里。」他把食指伸出来在鞍上点了一下，「一夜，一百二十里，来回。」他把话停在这里，才又添一句，「马跑不了这么快。可它回来的时候，汗是干的。」

沟上的风彻底没有了。

临渊抬头看了一眼天。阴着，云压得低，天边那道灰白一直压到地上。可天上有一片雪，就那么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像有人把它拈住放在那里。

「第三件。」慕容烈把声音压低，「我帐下有个老萨满，七十多了，眼睛瞎了一半。他能听见一个声音。那声音不说话，说的是数目——一串一串的数目，他听完了就难受，头疼，吐。」

「数目。」

「他说那声音在数人。」慕容烈看着临渊，「一天数一回，数完了就少几个。少的那些人，就是夜里没的。」

说到这儿，他抬手在脖子上一抹，很轻，像掸掉什么东西。

雪还在半空里悬着。

临渊把这三件事在心里翻了一遍。三件事他一件也解释不了，可每一件他都能对上一件自己那边的事：册上划不掉的人、不该在那儿的马、一夜少几个的人。

「我那边有。」他说完，伸手把马鬃顺了一把，马耳朵动了动，蹄子在冰上挪了半寸。

慕容烈的手在鞍上收紧了一下。

「你有几件。」

「不下十件。」临渊说，「有三件，朕请人查了一个月。查出来的东西写在一本册子上，册子三十页，十二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