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条。」慕容烈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像在嘴里掂它的分量，「你那十二条，能不能给我看。」

「不能。」

「为什么。」

「因为看完了，你就睡不着了。」他把话说完，「我那边有个老头子，查完这些，咳了二十年，前些日子才睡上整觉。」

慕容烈把缰绳在手里绕了半圈。

「那你告诉我一句。」他说，「你怎么知道，这世上的账是有人在改的。」

临渊一时没有应。

他知道自己不能说什么：不能说面板，不能说抄手，不能说那本历书三个日子，不能说自己见过一个人把整座营抹掉。这些说出来，这个人要么当他疯了，要么会去自己找——去找的后果，是他那十万人里再多几个「册上划不掉」的名字。

「我见过一只手。」临渊把声音压下去，「那只手改过账。朕亲眼看着它改的。」

「什么样的一只手。」慕容烈把马往前带了半尺，两个马头几乎碰在一处。

「没有手。」临渊答，「就是账上少了一行，纸上一点痕迹都没有。朕当时离那张纸三尺。」

慕容烈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在遮。」他说。

「你也在遮。」临渊接着说，「你那个萨满听到的数目，你没说是什么数。你那匹马的鞍子，你没说是谁卸的。」

慕容烈忽然笑了，这回笑得清楚些。

「好。」他说，「你不说，我也不说。可我们得有个说法，往后怎么提这件事。」

「你说怎么提。」

「我说一句『北边的雪』，就是我这边的怪事。」慕容烈把马头正了正，「你说一句『南边的雨』，就是你那边的。旁人听着，只当我们说天气。」

「成。」临渊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对面那人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握。

「还有一样。」慕容烈抬起手，指了一下天，「这东西，我们俩谁也别在它跟前说全。你方才说的那些话，说到一半就停了——我知道你为什么停。」

临渊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看。

那片雪还悬着。悬了这么久，风一点也没有，可它就是不落。

「它听着。」临渊说。

「它听着。」慕容烈说。

他把手放下来，两只手都搁在鞍上，一动不动。

「我那边那个萨满说，它听的时候，风会停。」

两个人同时不出声了。

过了约莫十息，风忽然回来，从北边过来，把那片悬着的雪一下吹散。雪花打在两个人脸上，凉的，有一粒落在临渊的嘴边上，化了。

慕容烈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他的斗篷是灰白的，肩上落了一层雪，雪化了一半，把灰白浸成了深色。

「临渊。」

「说。」

「我方才有一样没说完。」他把马往前带了半步，声音压低，「我原以为，这回南下，最多是打一场假仗，骗它一个月，换我的牛羊过冬。」

「现在呢。」

「现在，」慕容烈看着他，「我知道你那边也有十二条，你也见过改账的手，你也在遮。遮得跟我一样熟练。」

他把缰绳收起来，往鞍上一搭，又抬手把斗篷的领口拢紧。

「你是醒着的。」

临渊没有应这句话。他也没有否认。沟上的风把两匹马的鬃毛往一边吹，吹得很齐。

对面那人等了片刻，见他不答，反倒点了下头，像是把一个悬了很久的东西放下了。他把马头转向北边，又转回来，声音不高，可两军都该听得见。

「你也是觉醒者……那这仗，另有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