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两军列开了。

北边的兵在河边铺开，从东边的荒滩铺到西边的矮丘，中间一杆大旗下站着中军。按卫铮的估算，十万有余；昨夜探骑报的数是九万八，今日看着，只多不少。

南边是三千人，排成三列，站在南台下的斜坡上。

三千对十万。

这个数目摆在一处，荒谬得叫人不敢笑。坡上几个年轻兵握弓的手都在出汗，汗把弓弦浸得发滑；有个兵想把箭从箭囊里抽出来，被身旁的老兵一掌按回去，按得极重。

「鼓不擂，旗不展，弓不上弦。」卫铮在阵前来回走，走一趟说一遍，「谁动，斩谁。」

临渊在阵前的高台上，把这三条听了一遍。

「若他们先冲呢。」他问。

「他们不会先冲。」卫铮停下来，把头一抬，「陛下，他们十万，咱们三千。他们冲我们，是碾，不是打。碾不用算，可碾完了之后呢——十万人碾三千人，碾完得担一个名：苍狼以十万屠三千。这个名，他担不起。」

「所以今日不会打。」

「今日多半不会打。」卫铮说，「可臣不敢把命押在『多半』上。」

北边阵里起了一声号角。

号角不长，三响，响完就停。停完之后，北军中军那一片旗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坡上的人都抬起了头。

一骑从那道里出来。

只有一骑。马上的人披着灰白的斗篷，没有戴盔，头发用一根布条束着，在风里往后扯。他没有带长兵器，鞍边挂着一柄刀，刀在鞘里，鞘口用绳系着——系着的刀，是告诉对面：他没打算拔。

他一路往南，走得不快。走到河边，勒住马。

河不宽，中间一条浅沟，冰已经结上了，冰上落着雪。

北边十万人没有动，南边三千人也没有动。

「陛下。」卫铮上到高台，嗓子压得极低，「臣请陛下不要下台。」

临渊一时没有应。

「三千人挡不住十万人。」卫铮接着说，「他们若在此时冲过来，臣只能替陛下挡一刻，一刻之后，臣就死了。陛下若在台上，还有城墙；陛下若到了河沟边，就什么也没有了。」

「来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一个人来，十万人可在后头。」卫铮接着道，「陛下，臣昨夜说的那句话，今日还作数。」

临渊看了他一眼。

卫铮的手按在腰侧，那里今日带着刀。

「朕记得。」临渊把缰绳从鞍上摘下来，「朕也记得朕说过的话。可朕今日不打算让你死，也不打算自己死。」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板。

面板上浮出两个字：

「勿出。」

没有注，没有算，没有那一行常年缀在末尾的小楷。就两个字，硬得像用刀刻上去的。

临渊看着那两个字，看了约莫三息。

然后他把面板合上。

「它劝朕别出去。」他说，「上回它也劝过。」

「陛下。」卫铮往前一步。

「卫铮。」临渊把声音压平，坡上一片却都听见了，「你记着三条：一，朕下去之后，阵不许动；二，谁放箭，斩谁；三，朕若在河沟边被人围住，你不许来救。」

「陛下！」

「你救了，朕这一趟就白来了。」临渊把斗篷的系带系紧，「他要的不是朕的命。他要的是有人肯走到中间去。」

他下了高台。

坡上的兵让出一条道。临渊走过去的时候，两边的兵都在看他，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手按在胸口。

走到坡脚，卫铮牵来一匹马。

「陛下，」他把缰绳递上来，声音很闷，「臣在坡上看着。」

「看着就好。」

临渊上马，往河沟去。

这一段路不长，两百来步。北边那十万人一片一片地立着，甲光铺在地上，像一层灰白的冰。走到一半，他能听见北军阵里有人低声说话，说的是北边的口音，听不清说什么。

马走到河沟南岸，停住。再往前是一道结了冰的浅沟，沟不宽，可那是两军之间的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