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那人停在对岸。两个人隔着一条结冰的浅沟，相隔不到十步。

临渊看清了他的脸。比断云坡那回老了些，鬓角白了，左边颧骨上有一道新痕，是冻伤，冻得发紫。

那人先抬了抬手。

不是行礼，也不是招呼——手掌朝下，往下轻轻一按。这个手势临渊见过：去年雪坡上，他的人先退时，就是这么抬的手。

按完了，那人把马往南带了半步，马蹄踩在冰上，响了一声。

「临渊。」他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更哑，「我来了。」

风把他的话吹过来，吹得很清楚。

「朕知道你来了。」临渊答，「你带的人比上回多。」

「上回我领十万，是给你看的。」对方说，「这回领十万，是给别人看的。」

他说「别人」的时候，没有抬头看天，也没有看四周，只是把下巴往上一抬，抬得很轻。

临渊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你那边又出事了。」临渊接了一句。

「我的营，一夜没了两个。」对岸的声音很平，「一个三百人，一个二百七十。帐在，甲在，人在灶边跪着，跪得整整齐齐，就是没有气。」

河沟上的风把冰面吹得发响。

「所以你非来不可。」临渊把话递过去。

「我非来不可。」他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我不来，它就一天抹一个营；我来了，它看见我在打，就停手。」

「你要打给谁看。」

「打给它看。」对方说，「可我不打你。」

临渊把他看了一会儿。

这个人说话不绕，二十年前是这样，二十年后还是这样。他把「我不打你」四个字说得像在报一个数目。

「你不打我，你要什么。」

「我要三样。」对方说，「粮、日子、一句话。」

「粮我给了。」

「给了。」对方点头，「三百车，我收到了。你送得比我自己运的还齐。」

「日子。」

「我要日子。」对方说，「我要它以为我们还在打。打一个月，我的营就能歇一个月；歇过这个冬天，我的牛羊能缓过来。这个冬天，我北边死了三万头牲口。」

临渊没有说话。

「第三样，」对方把马又带前半步，蹄铁在冰上又磕了一下，「我要一句话。我要你亲口告诉我：这世上的账，是有人在改的。」

风忽然停了一瞬。

「你为什么问我。」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肯走到中间来的人。」对方说，「也因为——」他把话停在半截，抬眼看着临渊，「你今年做的事，我一件一件都看了。改币、校秤、开边市、放暗线。这些事，不像一个只知道坐龙椅的人做的。」

临渊把马勒了一下。

「我若告诉你，是有人在改。」

「那我就知道，我不是疯了。」对方说。

两个人在冰面上对看了很久。

坡上三千人站着，河那边十万人站着，谁都没有动。

「临渊。」那人忽然把马头往北带了半圈，又转回来，「我有一句话，得当着两军的面问。」

「问。」

他把手抬起来，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临渊，最后指向中间那道结冰的浅沟。

「这沟不宽。」他说，「十步。」

「十步。」

「我在这边，你在那边。」他把手放下，「我过来了，你没过来。」

他停了停，风把他的头发往一边扯。

「临渊，咱们隔着一条沟说了这半天，说的都是隔着的。」他把马头正对着南岸，声音抬高了些，抬到身后十万人和对面三千人都能听见，「这沟十步。我这边站着十万人，你那边站着三千。」

他看着临渊。

「临渊，敢出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