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夜，暗哨在营地外三里处拿住了一个人。拿人的时候没动刀：那人听见脚步，先自己跪下了，把怀里的东西举过头顶。

人被押进来的时候，两只手反绑着，脸上有泥，靴子丢了一只。卫铮先看他的手，再看他的腰带，随后挥手让兵退开。

「解绳。」他说。

「将军，这人身上没带刀，可揣着一包东西。」

「是字。」那人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一包字，怕纸湿。」

临渊从帐里出来，看见台阶下押着的人，站住了。营里的火把只点了一支，光照不全，那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马桩上。

「阿杰。」

阿杰跪下去，跪得很快，膝盖砸在冻土上。

「陛下，臣该早来见驾，可臣不能早来。」他把头一抬，脸上那层泥被汗冲出两道印子，「臣早二十天就出了京，一路跟着，跟了三百里，就在营外绕。」

「为什么不来。」

「因为臣一来，它就知道这三千人里多了一个臣。」他说，「臣这几日就在外头绕，绕的圈越大，它越看不清这三千人到底在哪儿。」

临渊没有立刻让他起。他看着这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比半年前又缩了一圈，眼睛底下的青影黑得发亮。

「起来，进帐说话。」

进了帐，阿杰先把那包东西摊在案上。纸包解开，里头还有一层布，布是湿的，他一路用身子焐着，怕雪水渗进去。是几十张薄纸，每张上头写着一个地名、一个时辰，还有几个字。

「臣带来三样东西。」他把纸按顺序理开，「三样都不新鲜，都是笨办法。」

「说。」

「头一样，假营。」他指着第一张纸：这次行军，他在沿途六处村子同时做了假营——点灯、扎草人、烧湿柴冒黑烟；六处同夜做，做出来的样子跟真营一样。

「湿柴做什么用。」

「湿柴的烟黑、直，五里外都看得见。」他说，干柴的烟白、贴地走，看不见；这一条是他在路上听人说的，听完就记下了。

临渊想起那个缺了半块耳朵的老卒，没有说话。

「第二样，收字。」阿杰翻到第二叠纸。沿途所有写着陛下名号与年号的东西都收了——驿站的碑、村口的告示、庙里的匾、粮袋上的戳，能换的换，能刮的刮。它认人先认字，字不在，人就淡。

「第三样，围人。」他把最后几张纸推上去，「陛下宿处外头三圈人，轮着说话、念字、唱。它耳朵好，好得听得见人心里的话；三圈人一齐出声，它就听不清哪一句是真的。」

帐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这三样要多少人。」临渊把纸翻了一遍。

「六处假营，一处三十人；收字，一百二十人；围人，三圈，一百八十人。」阿杰答得很快，「加起来四百三十人，都是自己人，不是兵。」

「死了几个。」

阿杰没有立刻答。

「臣问的是，死了几个。」

「六个。」阿杰把头低下去，「东边河湾那处假营，昨夜被抹了。六个人，三个是千灯那夜的孩子，两个是茶棚的伙计，一个是船户的老娘。村子里还留着草人，草人身上盖着草席，草席是臣让他们带的。」

帐里再没有人说话，只有火盆里的炭偶尔裂一声。六个人的名字他没问，问了也记不住，可他知道那是六个不会再回家的名字。

临渊把案上那几张纸理了理，理齐了，纸边还有雪化开的水渍，把「河湾」两个字洇得发毛。

「你自己呢。」

阿杰顿了一下，把衣襟拉开。他的左胸上有一道极淡的痕，从锁骨一直划到肋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擦了一下。

「臣前天夜里被读了一次。」他说，「臣那时候在南边那处假营收字。读到一半，胸口一热，人就倒地上了。臣的节点把臣的名字拆成两半，一半在桥西，一半在茶棚，它读了一半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