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吐血了。」

「吐了小半碗。」阿杰把衣襟掩好，「臣这条命是拆开的名字保住的。臣想了一夜，觉得这事有意思——它要读一个完整的人，就得读到整个名字；名字拆开，它就只读到半个。」

临渊把这番话在脑子里翻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这个人在殿上说的话：字不成篇，一句一句浮，浮完就落。那时候他还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三样都做。」他把纸推回去，「朕只加一条。」

「陛下请说。」

「假营可以做，人不能白死。往后每做一处假营，先想好撤的路。」他看着阿杰，「朕要的是三千人护朕，不是三千人陪朕。」

阿杰低下头，很久没有抬起来。

第二日，三样一齐动了。动的都不是兵，是路上的人：卖炭的、开茶棚的、赶车的、守渡口的，各自做各自的活，谁也不认得谁。

临渊走在旧驿道上，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假营，看不见收字的人，看不见围人的三圈。他只知道每走过一个村子，村口的告示就换了；每宿一处，帐外的风里都有人在低声念着什么，念得像念经。

第十三日夜里，他把面板翻开。

他已经三日没用这东西，今夜翻开，只想看看它还准不准。

那张推演表上的字变了。

不是改，是重影。两层字叠在一处：上面一层写着「十月二十四，巳时，阵前相见」；下面一层也写着同样的字，可墨色淡一半，位置偏了半分。两层字一起浮，一起落，落完又一起浮。

临渊把手指按在中间，两层字从他指下漏过去。

「它同时看见两个地方了。」他把面板合上。

十月二十四，卯时，三千人到了边墙南台。这一夜没有下雪，天却阴得厉害，城墙上的霜有一指厚，人一踩就滑。

比那张表上写的日子早了一个时辰，比它改过的「十月二十五」早了一日。

营扎在南台下，卫铮上墙看了一圈，回来说：北边十万人的营盘铺在河边，旗号看得清，火还烧着，人还没动。河面上浮着一层薄冰，冰上落了些草屑，是喂马剩下的。

「他们以为咱们还在二十五。」卫铮把缰绳往鞍上一搭。

「他们以为朕还在路上。」临渊把马鞍解下来，搭在垛口上，「去递话。」

递话的人当日上午把半枚铜片和四个字送到了河对岸。去的是暗网那两个节点中的一个，马是边军借的，人穿的是牧民衣裳。

四个字是临渊自己写的：

「朕已到墙。」

午后，河对岸的营里出来一骑，直走到河边，把马勒住，抬了一下手里的东西——是另外半枚铜片。

临渊站在城墙上看见了。河对岸那个人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就在冰边上立着，马鼻子喷的白气看得清清楚楚。

他回过头，看见阿杰站在阶下，还是那副瘦样子，衣襟上有一道浅浅的血印。

「陛下，」阿杰说，「臣有一句话，想在这时候说。」

「只管说。」

「臣这半个月一直在想，我们能做什么。」他把头抬起来，声音不高，说得很稳，「我们打不了仗，挡不了十万人，替不了陛下说那十句话。」

他停了一下。

「可我们能做一件事——它要看，我们就给它看假的；它要听，我们就给它听乱的；它要算，我们就让它算到两个地方去。」

他把手按在胸口那道淡痕上，按得很实，指头压出一小片白。

「陛下，我们给您挡着系统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