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的人一时都没有动，只有灯芯在烧。

临渊坐回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他写得很慢，写完一条念一条。

头一条，不带大军。随行三千，都是卫铮的兵，不要京营的。

「三千。」卫铮抬头，「陛下，三千太少。」

「三千够了。」临渊把铜片放到案角，「朕不是去打仗。带十万去，是去打仗；带三千去，是去说话。」

第二条，不带仪仗，不带百官；车驾减到三辆，旗号只用一面。

「陛下，」老头子的眉头皱起来，「一面旗，谁认得出是您。」

「他知道。」临渊答，「他认朕，不认旗。」

第三条，不先递战书。他把笔搁下，补了一句：先递一句话。

卫铮看着他。

「递什么话。」

临渊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是那半枚铜片。断口老，边缘的锯齿磨得发亮，是这半年他一直揣在身上的那一半。

「递这个。」他说，「再附一句话：朕来了，只带三千，只想说十句话。」

殿里三个人都看着那半枚铜片。

「陛下，」卫铮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闷，「臣还是那句话——万一他是真打呢。」

「上回朕答过你。」临渊说，「那就真打。可这回朕再添一句：他若真打，朕这三千人就是死在他阵前的第一笔账。这笔账他背不起——他手底下十万人，也要吃饭，也要回家。杀了朕，他这辈子都回不去北边。」

卫铮沉默了很久，把拳抱起来，抱得很死。

「臣随陛下去。」

「朕要你随。」临渊说，「不是要你护驾，是要你在朕身边看着。朕若哪一步走错了，你当场说。」

「臣不敢。」

「朕准你敢。」

谢知微在旁听着，一直没有说话。等两个人说完了，他才上前一步，把那张写着三条的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陛下，臣留在京里。」他说，「十日之内，臣撑得住。」

「十日之后呢。」

「十日之后，」老头子把袖子拢好，「陛下若不回来，臣就当一个没有皇帝的朝廷撑着。撑到撑不住那天为止。」

临渊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朕会回来。」

「臣记着这句。」老头子躬了躬身，「陛下说过的话，臣都记着。」

灯烧到了底。临渊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疑录》底下，又把铜片收进袖子。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谢卿，」他说，「你方才算第三笔，说他必屠一县立威。你怎么知道他会屠。」

「臣不知道。」他把袖子拢好，说自己是照着他这一路走法推的：要立威，又没粮养俘，只剩屠。

「朕也是这么想的。」临渊把面板翻开，看了一眼那一整面的推演。字还在，没有散。

「它算得这么好，」他说，「算漏了一样。」

「哪一样。」

「它算朕会怕。」临渊合上那面板。日子、人名、城破、王师尽没，它都算准了；它没算准的是，他看完这张表，心里起的是另一种念头。

「想的是哪一件。」

临渊把那半枚铜片在手里掂了掂，铜片贴着手心，有一点凉。

「朕想的是，」他说，「一个人被逼到要带十万人来见老朋友，还得让抄手在旁边看着——他这半年，过得有多难。」

殿外起了风。

卫铮忽然上前一步：「臣还有一问。」

「问。」

「您去了，是要跟他打，还是要跟他谈。」

临渊没有立刻答，看了他很久，才把话说出来。声音很轻，可一个字一个字都压得住。

「他要的不是我的命，是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