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战报，写「苍狼亲率十万南下」。中间是一张空白纸，是暗网北线三夜没送出一个字的底纸，纸面干净得能照出灯影。右边是《疑录》，翻开在第十二条那一页，还是空的。

「朕想听你们说，去，还是不去。」

卫铮先开口。他没有立刻答，先把战报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粮道，才说话。

「陛下不去，臣守得住。」他先把能守的说清：城坚，粮足，兵够；对面能围三个月，围不到第四个月，因为他的粮比边军少。

说到这里，他把战报翻过来，指头压在粮道那一行。

「可臣得把丑话说在前头——他粮尽之前，会先抢边上的县。」

「几个县。」

「七个。」卫铮说，「其中三个在墙外，四个在墙里。墙外那三个，臣救不了。」

临渊一时没有开口。

谢知微把那张空白纸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

「陛下，臣算的是另一笔。」他把纸放下，「您若去，路上要走几日；阵前站多久；回来又是几日。这一来一回，朝里谁做主。」

「你说谁做主。」

「钱无庸管账，臣管文，卫铮管兵。」他把三个人的分说了一遍，说得很慢，「三个凑一处，能撑十日。过了十日，旧族会动。」

「所以你不主张朕去。」

「臣不主张。」他把话说得很实，可跟着又添了一句：他也不拦。

第三笔账他算在最后：对面若抢了那七个县，粮尽之前必挑一县屠掉立威。屠一县，边民二十年不敢回来。这一笔，比陛下的命重。

殿里没有人再说话。

临渊把三样东西重新摆了一遍，摆得很齐。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把面板翻开。

「替朕推演。」他说。

这一句他自己也没想过会说出口。三年了，他从不向面板要推演——他要的东西，它给不给全看它心情；它给的数，也常常是假的。可这一夜他想要一个数。

面板动了。

不是平常那样浮几个字。它整面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里头点了一盏灯，然后一行一行往下淌，淌得极快，字迹从一开始的工整，到后来越来越密，密得挤在一处。

临渊看着那些字往上走。

「十月十七，临渊出城，随行三千。」

「十月二十三，至边墙，驻南台。」

「十月二十四，巳时，阵前相见。北军左翼突进，截后路。」

「同日午时，卫铮战死于南台下。」

「同日未时，临渊被围于河沟，身中七箭。」

「十月二十五，城破。」

「十月二十六至二十九，北军分三路，屠平县、安邑、柳庄。」

「十月三十，北境撤军。」

字到这里停住。最后一行小字，比前头都小，缀在最末：

「建议：勿行。」

殿里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了。

卫铮的手扶在案沿，指节发白。他看见了那一行里自己的名字——十月二十四，午时，战死南台下。

谢知微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

临渊把那一整面字看完了，从头看到尾，一个字一个字看。

他把这一行看了三遍，最后停在「午时」两个字上。

「陛下。」卫铮的声音很干，「这是它给的。它给的东西，没一回准。」

「它给的东西，从来都是假的。」他把纸往前推了推，「可它这回给得太细了。细到有日子、有时辰、有名字。它从前只给数，从不给人名。」

他伸手在那行「身中七箭」上按了一下，指头透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它想让朕看见这个。」他把面板合上。它要的不是吓他，是让他怕一个具体的东西：不是十万兵，是那一个日子。

「陛下若怕了，」谢知微轻声说，「就不去了。」

「朕不怕这个日子。」临渊把这几行字又看了一遍，「朕怕的是它算得这么细。它算得出朕走到哪一步，算得出卫铮死在哪一刻——这说明它一直在算。它把朕这三年算了几千遍，才有今夜这一张表。」

他把面板重新翻开，看着最后那行「建议：勿行」。

「它劝朕别去。」他说，「它劝的，多半就是该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