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要亲赴边墙。」

这五个字说出来之后，殿上先没有人应声。

不是没听见。站在前头的六部堂官都听见了，台谏那边的御史也听见了，站在最末尾的年轻小吏甚至抬了一下头，抬到一半又低回去。可整座殿里没有一个人出声，只有檐角的风把那面旧旗吹得响。

临渊坐在上头，把这片刻看在眼里。

他不是没想过这场面。三年前他刚坐上这把椅子的时候，殿上也是这样一片无声，只是那一回也是这样的无声，意思却是「这人是个空壳」；今日的无声，换成了「这人疯了」。

「臣有话说。」

出列的是林文正。这个人侍了三朝，头发白得没有一根杂色，走路的时候总要扶着腰，可站到殿心，腰杆反倒直了。

「陛下要亲赴边墙，臣不敢拦。」他先说了这一句，然后停了一停，「臣只问一句：陛下此去，是去做什么。」

「去说话。」

「与谁说话。」

「与苍狼。」

殿上起了一点响动。有人交头，有人低头去看自己的靴尖。

「陛下，」林文正的声音不高，可殿里每个人都听得见，「天子不临险地，不是惜身，是惜国。」

他把袖子整了整。

「今日陛下若只身出城，三千人随行，一面旗，三辆车——臣不是怕苍狼杀陛下。臣是怕天下人知道，这朝廷只有一个陛下，而这一个陛下，肯把自己放到刀口上。」

「你怕什么。」

「臣怕有一日，人人都知道这一招管用。」他把话说得很慢。今日是苍狼，明日可以是任何人；谁在边墙外摆十万人，陛下就得亲自去说话。这么下去，朝廷就不叫朝廷，叫一个陛下四处赴约的地方。

殿里有人低低应了一声。

临渊没有驳他。这个老头子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他心里也早有这一层。

「还有谁要说。」他抬眼扫过殿上。

「臣。」

卫铮出列的时候，走得很慢，靴子在殿砖上一步一步响。他一直走到阶前，站住，抬起头。

「臣先问陛下三个数。」他的声音是哑的，「三千人，够不够挡十万？」

殿里没有人答。

「不够。」他自己答了，「差得远。臣在边墙二十年，三千人守一段墙能守住七日，守一座城守不住三日。陛下带着三千人去，就是把自己放进了人家嘴里。」

第二个数他说得更快：从边墙到河沟那一段地是平的，冬天冻硬了，马跑得开；陛下的车，跑不过马。

「第三个数，」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十月二十四。陛下给臣看过那张表了。它写臣死在那一天午时。臣不怕死，臣怕的是——它写的不准，可它写得太细了。」

殿里再没有一点声音。

临渊把他看了一会儿。这个人从进来就没说过一句漂亮话，三句话全是数，全是不好听的话。

「说完没有。」临渊问他。

「没有。」卫铮把手伸到腰侧，摸了一下——上殿不许带刀，他摸了个空，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柄短刃。

殿上一片惊呼。禁军扑上来的速度比喊声还快，两个人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胳膊，第三个去夺那柄刀。

血已经出来了。他抽刀的时候手滑了一下，刃口划在掌心上，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殿砖上，砖上的旧缝把血吃得很快。

「臣不是行刺。」他的声音在嘈杂里很清楚，「臣是要让陛下看见——臣能死在这儿，陛下就能死在墙外。这两件事是一样的。」

「放开他。」临渊站起来。

禁军没有动。

「朕说放开。」

人一松手，卫铮就跪下去了，刀掉在砖上，叮的一声，弹了两下才停。

临渊下了阶，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把那柄短刃捡起来。

刀不长，是边军常用的样式，刃口开了，刀柄上缠着的布已经浸了血。

「这刀，」临渊把刀翻了个面，「你在边墙用了几年。」

「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