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线是同一个时辰报进来的。
入冬之后天黑得早,酉时刚过,宫里就上了灯。这一夜御书房没有议别的事,三个人进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一股差不多的神色——不是急,是拿不准。
第一条是卫铮的。他在城西布了四个哨,今夜有一个哨来回话。
「柳树胡同最里头那座旧宅,今夜进了七个人。」卫铮说得极短,「前门进三个,后门进四个,进的时候都提着灯,出来的时候灯都灭了。」
那宅子的底细他早摸过:原是旧族一户人家的别院,主人三年前外放,宅子一直空着,看宅的老仆还在,月钱照发。
第二条是钱无庸的。他抱着一本薄册子进门,翻开就指。
「这半个月,京里十二家旧族的铺子同时往外兑银子。」他说着,手指顺着册页往下走,「兑得都不多,一家三五百两。单看哪一家都不打眼,合起来是个数。」
「银子都去哪儿了。」
「没出城。」钱无庸合上册子,「都压在城里。臣派人去问过两家相熟的铺子,掌柜都说银根紧,要留现钱。可京里的市面这半年松得很,哪来的银根紧。」
第三条是阿杰的。案头三尺的字今夜很怪——不成篇,一句一句单独浮起来,彼此不接,浮上来停一停,就落下去。
往常他的字一行压一行,落得密,像一封信。今夜像一把碎纸,撒在案面上头。
「柳树胡同,戌时三刻,进去七个。」
「西城兑银,十一户,未出城。」
「七人里有三个,去年查过田。」
「余四个,查不出底。口音杂,有一个说官话带南边调。」
临渊看着这些句子一条一条浮起又落下,像有人在另一头把一张长纸撕成小条,一条一条递过来。
「查不出底的四个,」他开口,「是什么人。」
字层沉了一息。又浮上一条:
「不是官。不是商。不像是本地的。」
「像什么。」
这一条浮得很慢:
「像外头来的。」
殿里没有人接话。临渊把这三条线在心里摆开:世家余脉、兑出的银子、四个来历不明的人。这三样凑在一起,往常有千般解法——结党、行贿、藏兵器、买人心。
可今夜他心里另有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从昨日城楼下那片人声里生出来,一直没散。
「卫铮。」临渊把纸压在案角,「那宅子,进得去么。」
「进得去。人手够,明日一早就能拿人,拿完了再慢慢审。」
「先不拿。」临渊把手指按在纸上,「朕要知道他们在里头说什么。」
卫铮领命去了。三日之后,他带回来一张纸。
纸是从宅子后厨一个帮工手里买的。帮工不识字,只把听到的话一句一句背给暗卫,暗卫照背的记,记下来的话没有头尾,像一堆碎瓷片。
临渊把那张纸摊在案上,就着灯,一句一句往下看。
纸是暗卫记的,字写得潦草,墨也淡,有几处被手指蹭糊了。暗卫不识字的多,这名暗卫识得几个,记的时候只敢照音记,记不全的地方就画个圈。
「……今年的田,清了三成。」
「……票一出来,粮价就不听咱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