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前的头一场霜，落得薄。

宫里一早就传了话，今日南城门不闭，百姓可到城下。

南城门外却热。日头刚过檐角，道上就挤满了人，卖炊饼的担子早早就支起来，孩子们绕着人腿跑，跑丢了一只鞋，被后头的人捡起来举在手里喊。

临渊站在城楼上，看得见那片人头。

他今日没穿朝服，只一件厚些的常服，肩上搭了披风。风从城垛口灌进来，把披风的边吹得贴住腿。

这几年他在城楼上看过好几次：头一回是登基那日，人少，站得也散，多数是来看热闹的；再一回是宫变之后的清理，人不敢来，街面上连卖水的都没有；今日这一回，人多得看不清边。

人群里有一把伞，扎得比别家的都大。

那把伞没有骨，是几根竹竿撑着的，撑伞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谁也不肯走开。

伞面上有一块布是赭色的，补丁摞着补丁，看着像从一件旧袍子上剪下来的。伞面是各家各户拼的布，青的、蓝的、染坏了的月白，一块一块缝起来，缝得歪歪扭扭。伞下几个老匠人举着，举得很费劲，仍不肯撒手。

「那是什么。」临渊问了一句。

「万民伞。」谢知微站在他侧后半步，「通州送来的。他们说，官市的票能买粮，河堤的工钱能拿到手，去年冬天没饿死人。这些布是各家剪下来的，缝了一把伞。」

临渊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把伞，忽然想起去岁冬天，通州报上来的折子：饿死三百七十一人。那本折子他批过，批了一个「赈」字，拨了粮，可这三百七十一个人，一个也没回来。

城楼下忽然起了一阵喧哗。有人把一张纸高高举起来，纸很长，收成一轴，展开来能拖到地。那是万民表，写得密密麻麻，上头是各州县的名字和手印。

「表上写的什么。」临渊头也没回地问，眼睛还落在人堆里。

谢知微把抄本递上来：「请上尊号。」

临渊接过来看。抄本上起头一行写着「昭启圣君」四个字，底下的字小些，写的是治绩：新币便民、漕运通、边市安、考成法清吏。再往后是几百个手印，有的按得正，有的按歪了，还有一个印子上带着泥。

「朝里也有人提这个。」谢知微补了一句，「今日早朝没敢说，想等这表上来，一并说。」

临渊把抄本合上，捏在手里。他没有立刻答话。

城楼下的喧哗又起了一层。

有个半大的孩子挤到人前，被后头的人拽回去，手里的糖人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蹲了一半又被人流推着走。

一个老人被几个人扶着，挤到最前头，手里捧着一个粗布口袋，袋口开着，露出里头的米。他把袋子举过头顶，往城楼上举，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和人声冲散了，听不清。

「他说这是新米。」旁边有内侍凑上来，「通州的，自家种的，非要亲自送来。」

临渊看着那袋米。米是黄的，新米，粒不大，掺着些碎米，还有几粒没扬干净的谷壳。老人的手抖得厉害，口袋举不平，米从袋口洒出来，落在青石上，一颗一颗。

「把米收下。」他说，「别让他一直举着。收下了，给他一碗热水。」

内侍下去传话了。过了一会儿，人群那边起了一阵响，接着就有人喊起来，一声接一声，喊得不齐，喊的什么也听不分明，只听见最后两个字反复地滚：

圣君。圣君。

那声音从城楼下滚上来，滚到城楼上，撞在檐角的铜铃上，铜铃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临渊站着，没有动。

夜里，御书房。

霜气从窗纸外头透进来，炭盆烧得旺，屋里暖。临渊在案后坐了半日，把那张万民表的抄本又摊开看了一遍。看完了，他伸手在案面上一按。

那层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浮出来。他没有去看旁的，直接翻到人名那一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