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十来个,你怎么办。」
「臣不劝他们退。劝退的,退了就不回来了。臣让他们分三班,一轮只出一个人,做的都是原先做惯的事——报水、报粮、看仓门。生面孔问起来,答一句:这是本地的老例。」
临渊看了一会儿,提笔在纸上写了三条。
「往后凡报事,立三条:一,不问来处,只问真假;二,只报实事,不许说人长短;三,不做二话——不准借朕的名义去压人、去要东西。三条犯了任何一条,即刻断绝往来。」
纸条递过去,字停了一息才回。
「臣斗胆问一句:这三条,为什么不许他们借陛下的名。」
临渊回:「借一次名,就多十个想借名的人。到那时,你分不出谁是真信的,朕也分不出。」
字那头的笔停了更久,回了一行:
「臣记下了。这三条,臣今夜就发下去。」
临渊又说:「还有一条,是给你一个人的。往后不论到多少人,都不许报『我们』。」
字那头的笔顿住了一阵。
「臣明白。」新的一行落得慢,「名分一给,人就散了。没名分,才算他们自己的事。」
更鼓过了三更。
字再浮起来时,比先前慢。
「还有一个尾巴,臣也得报。」
「说。」
「今夜那条滚屏,臣抄几句给陛下。有人贴了粮价,底下有人说,他们县里前日的粮价,比这个高两成。」
「有人问邻郡的雨水,半个时辰,三个郡的人回了话。还有人问:这五条是哪来的——他抄错了,把三条记成五条,底下没人纠正他,都照着五条议论了半宿。」
临渊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一条。有人把那三条抄了出来。抄到一半,底下有人问:这是谁的规矩。」
「底下答了什么。」
字歇了一歇,浮出来的那一行,笔画比先前的都重:
「有人说:是我们自己认的。」
临渊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灯芯烧到一半,噼地响了一声。这两个字搁在别的场合自然得很,搁在今夜,重得很——它意味着墙那头的人之间有了第一根线,那根线不是他扯起来的,是他们自己系上的。
以前那条滚屏里只有「新服」「地图细不细」「这官是谁」这样的字,是看客的话。今夜这一句,意思换了——墙那一头的人,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放到了一处。
谢知微听不见,钱无庸看不见,这一句只有他一个人瞧得见;也正因为只有他瞧得见,他比旁人多担了一分。
他取过素笺,写了四行小字,折好,压在笔山底下。折的时候,风从窗缝里进来,把灯焰压得一矮,随即直了回来。
案上还剩最后一行字。
那一行落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浮,像是在数着写:
「陛下,已有五百玩家觉醒。」
临渊没有回字。
他把册页翻回第一页,重新看起秘狱的月册来——方才那三十来个人、五百个人的事,在这本子上一个字也没有。
可他心里明白,打今夜起,他批的每一道旨,落到地方上,会多出五百双盯着的眼睛;他算不到的那些角落里,会多出五百个不领俸禄的人。
他把折在笔山底下那张素笺又抽出来,摊开。上头原本写着四行——那是他这半年里给自己立的几条:钱不越线,人不问来处,事不落纸。他在末一行底下添了半行字。
添完重新折好,压回笔山底下。窗外更鼓三声已过,远处宫墙那头没有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