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进殿的时候,是二更。
他呈的是秘狱的月册,三件事:京中两名吏员受贿放人,已拿;边郡有一处驿丞私裁公文,已拿;另有一桩没拿——有人在通州的书坊里打听「新币的印版在谁手上」。他呈上来的时候,语气照旧一板一眼。
临渊听完,落了批。月册上的字迹与往日一样:事由、人证、律条、处置,四样齐备,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谢知微办了三年的秘狱,册子上从来没有写过「臣以为」这三个字。
谢知微没有退。他站的位置离御案三步,规规矩矩,垂手,是一个奉法的人该站的地方。
就在这时,案头三尺,字浮起来了。头一行很短。
「陛下,臣有数要报。」
临渊的手在笔杆上停了一下。
谢知微就在三步之外,垂着眼,什么也看不见。临渊不能抬眼,也不能出声——他只能把目光压在册页上,一行一行往下看。
「三月里先是四十来个。头一批不算数,一半是来看热闹的,另一半是听风就是雨的。四个月里,散的散,剩了十七个。」
「臣把这批人分了三类记。图热闹的占三成,报十回假消息的都在里头;图利的两成,替人探价钱、探路子,给钱就干活;剩下的,是真信的。真信的人里,六成在做实事——报水情、报粮价、看着官仓的门,不落纸,不署名。」
字停了一息,又起:
「真信的那批里,臣说三个人。一个在淮上跑船,三月里报过一次水情,官府照着他报的时辰筑了堤,那年没淹。他没留下名字。」
「一个在通州开纸铺,每旬把粮价记在账簿背面,谁来买纸都看得见。还有一个是个妇人,在官仓门口摆摊卖汤饼,仓里几时进粮、几时出粮,她心里有本账,比县里的司吏还准。」
临渊看到这一行,笔尖在册页边上点了一下。
「真信的这批里,臣疑有三十来个被人盯上了。这几日有生面孔在打听:谁在教这些人。」
临渊把册页翻过一页,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心里那一层翻得快。
「看戏的人想下场」,这句话他记了很久。潞安的火烧起来的那一夜,隔着墙看的人头一回伸手,把最后一排火头压在了房梁底下。
从那一夜到今夜,人数一层一层往上加。这些人站在墙那一头,愿意替他这个坐在墙里头的人,去看一看官仓的门有没有被人撬。
谢知微开口了。
「陛下,月册上还有一条,臣方才没有念。」
「念。」
「通州书坊那边,打听印版的人,拿了三个。臣查了根,是一个盐商的门客,想仿票。」谢知微停了停,「臣已按律办了。」
「办得好。」临渊把笔搁下,「谢知微,朕问你一句题外的。你奉法三十年,可曾想过,为什么总有人明知道律条在那儿,还要往上去碰。」
谢知微把头一抬:「因为利。因为心存侥幸。」
「还有一种。」临渊说,「因为他们觉得律条是别人定的,不是自己认的。碰一下,不算辜负。」
谢知微站在灯下,把这句话想了一会儿,躬身道:「陛下这句,臣记下。」
「另有一桩。」谢知微在门口停了一步,「京西三处仓场,这个月清点,账实对不上。臣疑有人在动仓。」
「查。」临渊说,「查到谁的头上,就办到谁头上。」
「臣领命。」谢知微双手一拱,「臣只有一句请陛下听着:仓里的事,臣查得着;查不着的那些,陛下若也有眼睛,臣不问,也不打听。」
殿里空了一息。
临渊看着他垂着的头,看了两息,只说了一个字:「去。」
他退了出去。殿门合上。临渊这才抬起眼。
字还在,一行一行等着。
「他们打听的是你。」临渊在纸上写下这一句,递到字边——这是两个人之间的老规矩,能落纸的才说出口,「还是打听的这条道。」
字答:「打听的是道。还没摸到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