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殿里只有临渊一个人。
福喜被他遣去睡了,值夜的侍卫退到廊子外头,门闩上着。案上一盏灯,半碟点心,一本摊开没看的折子。他坐着,什么也没有做。
那一声来得没有征兆。
「叮。」
很轻,短,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拨了一下细弦。灯焰没有动,窗纸没有动,殿里什么都是原样。临渊的手指在膝上收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声音。念头落定的那一瞬间,它来过不知道多少回——批一道旨,落一个名字,动一次杀心。从前他只当是脑子里的杂音,后来才知道,那不是杂音。
他把呼吸放缓了。
果然来了。
这一次不是叮。这一次是人声——不,也不是人声。它像有个人拿着一张写好的纸,站在纸的外面,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念得没有起伏,没有轻重,也不喘气。
「检测到样本群体觉醒率异常。」
念完,就停了。
殿里回到原样,灯焰照旧,点心一动不动。
临渊坐着,没有动。他等着,等那声音往下念——上一回它念了一句就停,这一回按理也该有下文:一个数,一个名,一个处置的吩咐。可是没有。念白就是这一句,念完便收。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不是吩咐,是记录。有人念的这张纸上,原本就只有这一行。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摊开,像摊开一张军报。
「检测到」——它不说「发现」,不说「见」,说「检测」。检测要器具,要制度,要一个专管这件事的位子。有人专管这个。
「样本群体」——不是「样本」,是「群体」。七十六那样,那张纸上写的是他一个人;今夜这四个字,写的是成批的人。也就是在他眼外的那些地方,有人和他一样,正在被编号、被登记、被看着数。
「觉醒率」——率是要拿来比的。有率,就有前值;有前值,就有表。他这家朝里算得出率的只有两样东西:一册户口,一本账。这一张纸的背后,也有人拿着这样一本册子,册子上记的不是田亩丁口,是「谁醒了」。
「异常」——两个字最重。异常是说,出了一个不该出的数。出了不该出的数,才会有人提笔往上写一行。
还有一层,是从前那句里没有的:这一句从头到尾没有一个数目字。七十六那一回,纸上写了他一个;今夜这一句,纸上写的是「群体」,却不肯写几个。肯写与不肯写,中间差着的,是那本册子的主人还没拿定主意。
临渊把案上那本折子合了。
他想起这半个月的两笔账。一笔是阿杰报的数:五百。另一笔是三十七个——被生面孔打听过的那三十七个。
阿杰在字里说过一句:「臣不劝他们退。劝退的,退了就不回来了。」谢知微在门口也留过一句:「查不着的那些,陛下若也有眼睛,臣不问,也不打听。」一个替他往里收人,一个替他守着不问。他这两个月最得意的,就是手底下有这样两个人。
这两笔账加在一处,他原本只想着一件事——人手要收紧,话要少说。
今夜这一声念白,把账翻到了另一面。
若是寻常的官府盯着他,盯的是人;今夜这张纸盯着他的,盯的是「率」。盯人的,怕的是闹事;盯率的,怕的是数目往上长。闹事的人可以拿住,数目拿不住。
他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一圈,走到案后又站住。他想再听一回。
上回它出声,是他心里一个念头刚落地;今夜它出声,是他在没有落任何念头的时候——是他听了阿杰的报,又看了三十七这个数,两件事在心里压了半个月,压到今夜,从水底下自己浮上来了。
它是在他浮起来的时候出声的。它看着他浮。
他试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谁,又像是故意要试那个谁:
「零一,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