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一点之约立下的头半年，临渊一次新事也没有添。

可天下自己动起来了。

动在纸面上。通州的书坊从七家涨到十九家，印的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书——新历书、算经的节本、一本讲桑树的农书，还有一种巴掌大的《百家姓字帖》，卖给刚开蒙的学童。

书坊的东家说，从前印这些不赚钱，纸贵，刻工贵，印出来卖不动。票行起来之后，纸料从江南一船一船来，钱周转得快，印一版卖一版，赚头就出来了。

通州往南走，沿路的县城里，私塾添了三百多所。有的只有一张桌子、一个老塾师，教七八个孩子认字。这些孩子里，将来大概九个考不中什么，可九个都会写自己的名字、会记一笔账、会看懂一张告示。

西平郡的报单也在往里送。兑所开了半年，送来的单子上有一样东西，是别处没有的：边民兑票的数目不多，可用来换的东西，是笔墨。

「他们要的不是钱。」钱无庸回话的时候说了一句，「是字。」

临渊在报单上看见另一件事：那几处兑所的账上，兑出去的小票，有一半没有回头。票没回来，货也不在官市上——那些票被人揣在身上，从一个县城走到另一个县城，进了私塾的束修，进了书坊的纸账。

钱开始往写字的地方流，往教孩子的地方流。这个走向，比库银多出来的那几成数字，更让他心里发热。

秋里出了一件事。

御史台上了本，请禁异书。起因是沿海的市上出现了一批画着人像的册子，纸厚，皮面，翻开来字是从右往左横着走的，配着金线的画。持有的人不多，都是跟着商队进出的牙人。上本的人说得重：此类书文不经圣人，像不经礼法，恐乱人心。

这本压在御案上三天。三天里，临渊把上本的人、上本的时节、上本的风声，都让人查了一遍。

查出来的东西不新鲜：写本的人没读过那册子，只见了画；沿海的市上，真正买那册子的也没几个，倒是市面上把这事传成了两句闲话——「洋人的邪书」「陛下要禁」。

第三天夜里，临渊传了两个人：钱无庸，和一位在市舶上管事的通事。

「册子，带来了吗。」

通事把一个皮囊呈上来。临渊解开，里面是两册书，一大一小。大的那册皮面发暗，边角磨得圆了，翻开第一页，字横着走，右侧起头，笔画间夹着些细长的符号，像藤蔓。

「哪儿来的。」

「回陛下，大秦来的商人，跟着粟特人的商队走的北路。人在城外，等了半月，一直没敢递牌子。他说，这是他家乡的经书，走一趟要四年，随身带着是为了路上念。」

「大秦。」临渊把书合上，「多远。」

「粟特人说，往西再往西，过了两片海，走到地尽头，就到了。他们那边的人，管自己的地方叫『罗玛』。」

第二日，临渊在驿馆见了那个商人。

大秦来的这位，四十上下，深目高鼻，胡须修得很齐整，穿的是本地商人的衣裳，只有领口的扣子还是家乡的样子。他自称伊纳，汉话说得比安息多还好些，据说是从海路学的。

他行了个很奇怪的礼，不是叩头，也不是作揖，而是把手放在胸前低了低头。

「陛下容小人说话，小人便说。」他说，「小人带了书来，原不敢献。听闻这里有规矩：洋人的东西不许买卖，也不许带进来。」

「这道规矩是有的。」临渊把书角按平，「朕还没有批。」

伊纳抬起头。

「小人想说一句不合规矩的话。」他的汉话忽然流利起来，「陛下禁的，是东西；可小人带来的，不是东西。书这东西，你烧了它，字还在人心里；你禁了它，它就变成人们夜里说的话。小人的家乡有过一位皇帝，也试过。」

殿上没人接话。通事的手心里出了一层汗。伊纳说的那个「烧了它」的故事，谁也不敢接，谁也不敢驳。

临渊把那册皮面的书拿到灯下，翻到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