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上头写的什么。」

「写一个人。」伊纳说得很慢，「他生在木匠家里，后来到处走，替人看病、跟人说话。他说人不必怕穷，不必怕官，最要紧的是心里过得去。后来官家把他钉死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他的门徒说，他第三天又起来了。」伊纳指了指书页上的金线画，「书里全是这个，还有他讲过的许多话。小人念了二十年。」

御书房当夜清得很。

临渊对着一册看不懂的书坐了半炷香。

他不去问那些话是真是假——这世上真假的事，他见得比旁人多。他想起的是另一件：隔着两片海、走了四年的路，有另外一群人，也在一遍一遍地问同样几件事——人怎么活，怎么才不算白活，死之后有什么。

他们给这些问题写了自己的答案，装订起来，一路背着走。书的边角磨得发圆，不是摆着看的，是天天翻的。

字横着走，读法反着来，答案却问的是同一处。

他把那册书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页，也没有找到一句他能认得的字。可就这一册看不懂的东西，逼着他把一件事想透了：他可以下旨改钱、改税、改官制，可他管不了别人的经书。

这世上有他批示不到的纸，也有他按不住的念头——这不是坏事。一个人要是以为天底下只有自己能定规矩，那他离糊涂就不远了。

空气里浮起一条墨线。

它没有升，也没有降——就那么横着，平平的一条，从左到右，笔直。线下头那一格是空的，没有小字，没有箴言，什么都没写。

临渊看了一会儿，明白了：这一条线上头没有数，也没有话。它只是在哪儿划了一道，说：此处有线，线外也有世界。

钱无庸当夜奉召进来，垂手立在案前。

「御史台那本，批回去吧。」临渊合上那册书，皮面发出一声钝响，「不焚，不禁，不到处传。市舶司立一条：洋书的买卖，照书籍例，报关纳税，与别样货同。不许锁，也不许卖门路。」

钱无庸在簿上记了，笔尖停了一停。

「陛下，倘若有人拿了这书四处去传呢。」

「传就传。」临渊说，「天下人要信的，拦不住；不该信的，你烧一百遍它也还在人心上。省下的力气，不如花在能印书的地方。朕的新律、算术、农桑，一样要有人读。谁写得好、讲得通，天下就读谁。」

伊纳动身是在三日后。

临渊赏了他通关的凭信和路费，另送了一样东西——通州新刻的一册《算经》节本，同他带来的大册子一样开本，一样厚。

「你的书，朕留着。」临渊说，「这本，你带走。回到你家乡，给识字的人看看，说东边的国里，也有人算数、也有人讲道理。你们经书里的那几句话，朕不评；朕只想让他们知道，世上不止一家的字。」

伊纳双手接过来，看了看封皮上一个字也不识的书名，忽然笑了。

「陛下这话，小人的老师会说好。」他说，「他会说：路越长，越要带书。」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小人来时路上，同行的有一个波斯人，一个天竺人。三个人三种经书，吵了四年，谁也没说服谁。可路上没有一个人饿死——我们分饼的时候，谁都不问对方信什么。」

他走过宫门口的台阶，往西去的驼队已经等在城外。风从西边来，带着车马声，一路往关外去。

伊纳走后第三日，市舶司的那条新例颁了下去，与书籍例并在一起，压在通州、泉州两处的市舶司衙门里。当月就有两册同样的书报关了，买主是个开书坊的，说想看看人家的画是怎么画的。

案上那册皮面的经书，被临渊收进了藏书阁的最里一格。收进去的时候，他亲手在册脊贴了一签，签上只写了四个字：

他山之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