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早朝,开的比平日长。
先是户部回了西平郡设兑的筹备,钱无庸一条一条报,报到兑所的位置、押解的兵数、暗记比对册发到哪几处,殿上的班列里还算安稳。报完,掌河南道的御史陈赓出列了。
陈赓是林文正一手取中的门生,弹章写得极狠:新币三事齐发,边郡未定而设兑,税基未稳而抵赋,商信未立而汇兑,请罢其二、缓其一。
折子念完,陈赓补了一句:「臣此疏,曾呈本科堂官过目。」
班列里有人不动声色地换了个站姿。本科堂官,正是林文正。
弹章的道理并不新鲜。三个月来,朝上说过「宜缓」的人不止一个。可陈赓这一本,落点狠:他不是说新政不好,是说新政的好还看不见,险已经看得见了。这样的疏最难驳——驳了,是陛下不肯听实话;不驳,三试就得停一样。
半殿的朝臣都往那边看。林文正这半年在朝上的名声,是「拦」。新政每出一件,他必有一疏,疏里必有一句「臣非阻新法」。今日他的门生当廷开火,众人都等着看这位老侍郎如何接——是替门生加一句,还是替陛下驳一句。
林文正出列。
他先朝御座行了一礼,再转向陈赓。
「陈御史的疏,臣看过。」他的声音不高,慢,二十年没变过,「疏里讲「边郡未定」四个字,臣要问一句:西平郡兑所,几时开?」
陈赓答:「臣疏中言,宜缓一年。」
「臣问的是,几时开。」
陈赓顿了顿:「未定。」
「三月初五。」林文正替他说了,「户部报的日子。距今日,十一天。」
他转向御座。
「陛下,臣今日要驳的,是陈御史的三条。不是驳他言缓,是驳他不知缓在何处。缓一年是空话,缓到何处、缓到几时、缓到谁能验,才叫稳。」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是提前写好的。纸上的字排列得极整齐,横平竖直,像从册页上裁下来的一栏。
「臣今日不带丙字册,是不想让陛下觉得,臣拿二十年的旧账来压新政。」他说,「这一张纸,写的全是往后的日子。」
「臣请陛下,准西平郡设兑,按期开。并请立三条:一,兑所出入的账,每月抄一份送御史台;二,开所满半年,遣人往西平郡走一趟,看边民手里有没有票、用不用票;三,一年之内,凡有伪票一案的,具报陛下酌情处置。」
「一年期满,臣请亲赴西平郡验这三条。验不过,臣具疏请陛下罢西平郡兑所,并罢臣的官;验过了,臣具名回奏。」
殿上有一阵子没人接话。
陈赓的脸白了。他跟着这位堂官十年,学的是他那套「言事必求实」,今日却被这一张纸当廷掀了底——他这一个月在家写疏,写的是「宜缓」,从没想过要去西平郡看一趟。
「夫子!」他把礼数都忘了,「学生此疏呈过您的案前——」
「呈过。」林文正答,「臣也批了。臣批的是:宜缓一年,缓在何处,未议。」
「学生——」
「你回去,把这一句抄一百遍。」林文正没有看他,只看着御案,「疏里没有这一句,这疏就是空的。」
班列另一头,几个年轻的翰林互相看了一眼。有个新进御史忍不住低声道了一句:「清流这是……反了?」旁边的人用眼色把他压住。
革新一派里,也有人皱眉——这位老侍郎向来拦,今日怎么反手把人往台上推?是真倒向陛下,还是换个法子把摊子架得更高,等着看新政摔下来?
临渊坐在上头,把这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三条验法,条条落在实处:账、人、伪票。没有一条是虚的,也没有一条是替新政添彩的。这个老臣把「稳」这个字,做成了三件可以查的事。
「林侍郎。」临渊开口,「一年期满,你要亲赴西平郡。你今年多大岁数。」
「回陛下,六十有二。」
「西平郡到京,二千一百里。」
「臣知道。」林文正答得很平,「臣这二十年,没有出过京畿。臣的丙字册里,画圈的那九十四条,都是别人去验回来的。臣这一次,想自己去看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