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的指尖在御案上停了一下。
殿上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这本册子的事,外头人不知道,可「二十年没出过京畿」这句话,班列里的老臣们是知道的——林侍郎怕的从来不是新政,他怕的是自己离得远,验得不实。
「准。」临渊把那张纸推到案头,「三条验法,准。一年期满,你亲赴西平郡。往返的路费、随员的数目,由户部另拨,不由西平郡出——这一条,朕加的。」
「第三条,」临渊忽然又问,「一年之内,若有伪票成风呢。」
「那便是臣的验法验错了。」林文正答得极快,「臣不待一年期满,当月上疏,请陛下停兑所、查章程。臣不替它遮。」
殿上几个老臣的脸色松了松。这一条,才是清流们真正想听的话。
林文正躬身:「陛下圣明。」
他直起身的时候,又添了一句。这一句很短,殿上听得却很清。
「一年之后,臣拿册子来对陛下的账。」
次日午后,钱无庸入见,回的是西平郡的事。回完了,他没退,站着说了一句别的话。
「陛下,昨日散朝,林侍郎在宫门口把臣的轿子拦了。」
「拦你做什么。」
「他要抄一份兑所章程,说三条验法要与章程对上,不能两样。他还问了臣一句。」钱无庸措着辞,「他问,陛下这一年里,还会不会再添新的事。」
临渊搁下笔。
「你如何回他的。」
「臣回:不会。」钱无庸垂着头,「臣斗胆,替陛下应了这句话。」
「应得不错。」临渊拿笔尾点了点案,「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册子上的叉太多,他不想再添一笔。」钱无庸停了停,「臣又问了他一句:昨日在殿上,他是替陛下,还是替自己那册子。他答,替那册子。」
临渊没有再问。
当夜,林文正奉召入见。
还是那身官袍,还是那册蓝布包角的簿子,抱在怀里。他进殿叩头,三息起身,一丝不错——只是这一回起身之后,他没有先开口。
临渊把案上那份抄样推过去。「这册子,朕让人抄了一份。」
林文正看着那册抄本,看了几息。
「臣的册子,不入档,不示人。」他说得很慢,「陛下抄它,臣不拦。臣只请陛下记着:册子上的每一条,都是别人用五年十年换来的。它不是臣的见识,是朝廷的旧账。」
「朕记着。」临渊把抄本推到案心,「朕今夜召你,是有一句话要当面说给你。」
灯焰稳着。临渊把这一年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三试在走,票往西长,边郡的兑所下月开,海路还没有影。墙还立在那里,线还是那道线。
「你昨日在殿上写的那三条验法,朕准了。你亲赴西平郡,朕也准了。」他说,「你要的『慢一点』,朕也答应。」
林文正的眼皮动了一下。
「一言为定。」临渊把话说到底,「一年之内,朕不添新的项,不加印,不动第四款。一年之后,你带着册子回来,验过了,西平郡推开;验不过,你自己把兑所的门关掉。」
「臣领命。」老侍郎把腰弯下去,躬到一半,又直起来。他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那个人,把这半年来堵在心口的一句话,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说了出来。
「老臣不阻了——但您得答应,慢一点。」
临渊的目光没有移开,点了一下头。
「朕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