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玄奘骑在马上，瞧着孙悟空那副又恢复了精气神的背影，

微微笑了一下，催马跟上。

猪八戒挑着担子哼哧哼哧走在后头，沙悟净殿后，师徒四人照旧上路。

而在他们身后极远处的山巅上，一道人影立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

陈玄望着那四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师父啊师父，你以为结束了？不。这才刚刚开始呢。”

那个所谓的心魔孙悟空，从头到尾都是他用幻梦大法在孙悟空心神里种下的一道投影。

只等人自己放下戒备、敞开心神。

只要那一线缝隙露出来，幻梦便能顺着钻进去，一点一点扎下根来。

任你修为再高，只要心防一松，便防不住这润物无声的手段。

只不过他也没想到，十来天工夫，连哄带骗，才勉强控住孙悟空一部分身子。

孙悟空的神魂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缠，明明已经松了心神，

可那点根基扎得死紧，掰都掰不动。

他原想着再过些日子就能把他完全控制，结果那猴子被玄奘点醒，

心神有了警惕，陈玄就没办法了。

被清除的干净利落，半点余地不留。

陈玄想到这里倒也没恼，反倒笑了一下：

“果然不愧是我师父，想完全控制他，是真难啊。”

他负手而立，望着天边那几缕流云，眯了眯眼：

“不过……也差不多该真正现身了。光在心神里头打转，终究差着一层。要论真假，还得站到台面上来，正大光明地比一场。”

他收回目光，身形变幻，转眼间便换了一副模样

——金睛火眼，尖嘴猴腮，一身金甲，正是孙悟空的模样。

陈玄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这身行头，满意地点了点头，

纵身跃下山巅，化作一道金光去了。

又过了好几日，师徒四人行至一处山明水秀的去处。

官道旁有条清溪，溪边一株老榕树遮出半亩大的荫凉。

玄奘见此地清净，便招呼徒弟们歇脚，顺带做做功课。

猪八戒卸了担子就往溪边跑；沙悟净找了个树根坐下。

孙悟空跟玄奘打了个招呼：

“师父，俺去前头转转，看看有没有野果子。”

玄奘正盘腿要入定，闻言点头：

“快去快回。”

“知道啦！”

孙悟空应了一声，一纵身蹿进林子里，没影了。

榕树底下安安静静的。

没过多一会儿，林间小路上传来脚步声，踩着落叶沙沙响。

玄奘睁开眼，便瞧见孙悟空从林子里钻出来，

手里捧着满满一兜野果，红的紫的黄的都有，还带着露水。

他步子轻快，笑眯眯地走过来，把野果往地上一搁：

“师父，前头林子里果子多得很，俺摘了些回来。”

玄奘看了看那兜野果，又看了看他，眉头微微一皱：

“悟空，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快？”

假孙悟空一愣，随即咧嘴笑开，抬手挠了挠腮帮子，

“师父这话说的，俺老孙脚程快，师父又不是不知道。摘个果子能费多大工夫？”

他说得自然，动作也自然，跟孙悟空平日里一模一样。

可玄奘瞧在眼里，那点不对味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他把野果从地上拾起来一颗，拿袖子擦了擦，没急着吃，先问道：

“前头林子里，除了果子，还瞧见什么了？”

‘孙悟空’蹲在溪边捧了口水喝，回头道：

“没啥特别的，几棵老树，一窝山雀，还有条小水瀑，水挺清的。”

答得滴水不漏。玄奘“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到底没再追问。

这时猪八戒从溪边跑回来，老远就嚷嚷：

“猴哥！你摘果子了？给俺老猪留两个！”

他凑到果堆前挑了个最大的紫果子，咔嚓咬了一口，含含糊糊道，

“甜！比俺方才吃的野草根强多了。”

’孙悟空’笑骂了一句“呆子”，顺手从堆里捡了个红的，往沙悟净那边扔过去：

“沙师弟，接着！”

沙悟净头也不抬，抬手一接，稳稳接住，笑着道了声谢。

一切看着再寻常不过。

“妖怪！敢冒充我，接近我师父！拿命来！”

突然，一声暴喝从天而降。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已挟着泰山压顶之势砸了下来。

陈玄反应极快，反手一掏，六耳猕猴那根金箍棒凭空而出，横着往上一架——

“铛——！”

两棒相交，声如洪钟，震得溪水都炸起一排白浪。

强烈的冲击波从棒交处轰然荡开，草皮掀飞，碎石乱滚，老榕树的枝叶哗啦啦抖落一片。

玄奘三人直接被这股气浪掀翻在地。

陈玄架着棒子，只觉得虎口发麻，心里暗骂一声好大的劲。

他也不硬撑，借着这一震之力，双臂一送，

把对面那根棒子弹开，自己借势后跃，稳稳落在溪对岸的石头上。

孙悟空被弹开数丈，脚下一蹬溪面，踩着水皮滑退几步才站定。

他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拄，抬眼望向对面，火眼金睛里金光暴涨，

脸色却沉了下来——方才那一棒他使了七成力，

满以为能把冒充的妖怪连人带棒砸进地里，没想到对方稳稳接住了，还反手把他弹了回来。

这份力道，这份反应，绝非寻常妖魔。

“这妖怪不一般。”

他心里暗暗提了十分小心。

这边玄奘被沙悟净扶起来。

他抬头一瞧，溪两岸各站着一个孙悟空，

一样的金甲裙，一样的金箍棒，一样的尖嘴缩腮。

玄奘懵了。

猪八戒从地上爬起来，揉着摔疼的屁股，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眼睛瞪得溜圆：

“乖乖……两个猴哥？一模一样啊！到底哪个是真的？”

沙悟净攥着降妖宝杖，眉头拧成了疙瘩，来回看了半天，低声道：

“师父，我看不出来。”

玄奘也没看出来。

眼前这两个猴子，从毛发到气息，从站姿到眼神，竟找不出一丝破绽。

他攥着念珠，没有贸然开口，只沉声道：

“先别动，看着。”

话没说完，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孙悟空懒得废话，脚下一点，金箍棒抡圆了劈过去。

陈玄不甘示弱，举棒相迎，两条棒影在半空中绞成一团。

一个砸，一个架；一个扫，一个挑；

一个虚晃一枪转身踹，一个侧身闪避反手撩。

金箍棒对金箍棒，打法都一模一样。

溪边的碎石被棒风扫得四处乱飞。

两人从溪这头打到溪那头，又从那头打回这头，

踩着水皮不沉，踏着草尖不弯，打得那叫一个难解难分。

猪八戒蹲在玄奘身后，两手抱着脑袋，看得眼花缭乱：

“师父，这、这咋分啊？俺老猪眼都看花了，他俩连喘气的节奏都一样！”

玄奘没理他，目光死死盯着两个猴子的出手路数。

他在等——等那个冒牌货露出破绽。可看了半天，

那假猴子的棒法、身法、步法，竟跟悟空一般无二，攻守转换的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