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那张脸本来已经淡得瞧不真切了，听了这话，忽然又清晰了一瞬。

心魔咧开嘴，笑了一下，声音已经虚了，飘在雾里断断续续的：

“我倒是觉得……咱们很快就会再见。不过那时候……就是另外一个场景了。”

孙悟空皱了皱眉，没来得及问这话什么意思，白雾一合，那张脸便化没了。

四面空荡荡的，连点残影都没留下。

他坐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把这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也没嚼出什么滋味来。

心魔的话嘛，十句里头九句是唬人的，兴许就是临走前撂句狠话，给自己找补点脸面。

他这么想着，便没往心里去。

现实中，孙悟空睁开眼。

天已经蒙蒙亮了，崖壁底下的篝火早熄了，只剩一摊白灰。

猪八戒还在打鼾，沙悟净靠着行囊睡得正沉。

玄奘却已经醒了，盘膝坐在火堆旁，手里捻着念珠，目光落在他脸上。

“事情解决了？”

玄奘问。

孙悟空坐直身子，活动了两下胳膊，点了点头：

“解决了。”

玄奘听了，没再多问，“嗯”了一声，便垂下眼继续捻他的念珠。

崖壁底下安静下来，只有猪八戒的鼾声和远处早起的鸟叫。

孙悟空坐了一会儿，却坐不住。

他抓了抓腮帮子，又挠了挠后脑勺，到底没憋住，凑近了些问道：

“师父，俺老孙想不明白一桩事。”

“说。”

“俺为什么会诞生心魔？”

孙悟空盘着腿往前挪了挪，一脸的不解，

“俺老孙自打跟了你，虽说不上六根清净，可也没干什么亏心事。当年大闹天宫是俺不对，五行山底下压了五百年，那账也还清了。取经路上降妖除魔，俺哪回不是冲在最前头？俺有什么过不去的魔障，非得长出个心魔来？”

玄奘手里的念珠停了一停，抬起眼来看他。

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心魔的诞生，谁也说不清。有的是自己的心理缘由——执念太重、心有不平、藏了不愿面对的东西，日子久了，就在心里结成了疙瘩。

有的是被邪魔外道趁虚而入，借着你心神里一丝缝隙钻进来，鸠占鹊巢。

还有的是修行到了某个关口，自观内心时照见了自己不愿瞧的那一面，那一面便生了根。

原因多得很，千奇百怪，没有一定之规。”

他把念珠往腕上一绕，语气沉了几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魔障。无论修为多高，哪怕到了佛祖那个境界，心里也未必就一丝杂念不存。区别只在于——修行高的人，魔障冒头时能压得住、化得开；修行浅的人，压不住，就被它牵着走了。”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目光落在孙悟空脸上：

“悟空，你大意了。”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辩两句，到底没辩出来。

“那心魔初来寻你时，你只当是寻常梦境，没当回事。

它与你搭话，你当是解闷的伴儿，越聊越投机。

它开口借你身子，你明知不妥，却经不住它几句好话，点了头。”

玄奘一句一句说得平实，没有责备的意思，可每一句都戳在实处，

“你修为是不低，可修为高不等于心就稳。你性子跳脱，爱热闹，受不得闷——这些本不是什么大毛病，可那心魔偏偏就钻在这上头。

它知道你缺什么，就给你补什么；它知道你爱听什么，就给你说什么。你一步一步顺着它走，等回过神来，就已经魔根深种。”

孙悟空被说得脸上有点挂不住，嘟囔道：

“俺哪知道它这么能装……起先聊着真挺对脾气的。”

玄奘道。

“这就是它的本事。心魔最擅长的，就是让你觉得它是你自己人。它要是一上来就青面獠牙地扑你，你金箍棒早抡过去了。可它偏不。

它跟你唠家常，替你排解，句句说到你心坎里——等你把它当知己了，它再开口，你就不好意思拒绝了。”

孙悟空不吭声了，低着头琢磨了半晌，忽然抬头道：

“那师父你说，俺这心魔到底是打哪儿来的？”

玄奘摇了摇头：

“这我说不准。得问你自己。你这些日子，心里有没有什么一直搁着没放下的事？有没有什么话，想说说不出、想撂撂不下的？”

孙悟空皱起眉想了半天。取经路上的辛苦，他认了；

师父的絮叨，他忍了；八戒的偷懒，他骂归骂，也没真往心里去。

要说有什么搁着没放下的……他想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那心魔跟他聊得最热乎的那几夜，聊的全是当年在花果山的事。

当美猴王那会儿，满山的猴子猴孙围着他叫大王，

想吃什么摘什么，想打谁打谁，无法无天，逍遥自在。

后来上了天庭，当了弼马温，受了骗，闹了天宫，被压了五百年，

再出来便戴上了紧箍，保着师父一路向西，规矩比山还多。

这些事他平日连想都不愿想。

想了有什么用？回不去了。

可那心魔偏偏就爱跟他聊这些。

聊花果山的桃子有多甜，聊水帘洞的瀑布有多凉，

聊当年七十二洞妖王来朝时的排场有多大。

每回聊起这些，孙悟空嘴上骂着“好汉不提当年勇”，

心里头却热乎乎的，忍不住就多说两句。

他想到这儿，脸色变了一变，没再往下说。

玄奘瞧他这副神情，心里便有了数，也不追问，只把念珠重新捻起来，语气缓了些：

“想明白了就好。也不必怕——心魔散了，不等于你心里那点东西就没了。往后它要是再冒头，你心里有数。怕的是你不当回事，由着它一点点做大。”

孙悟空闷闷地“嗯”了一声，拿金箍棒撑着站起身来，

活动了两下肩膀，忽然又想起心魔临走前那句话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不过那时候，就是另外一个场景了。”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这会儿再想起来，后脊梁骨莫名蹿上一股凉意。

“另外一个场景”……什么意思？

他正琢磨着，猪八戒翻了个身，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哈欠，

一骨碌坐起来，揉着眼嚷嚷：

“师父！猴哥！天亮了吧？俺老猪饿了，早上吃啥？”

孙悟空被他这一嗓子嚎得回过神来，抬脚就往他屁股上踹了一下：

“吃吃吃，就知道吃！包袱里有干粮，自己拿去！”

猪八戒捂着屁股直叫唤，沙悟净也被吵醒了，默默起身收拾行囊。

崖壁底下又热闹起来，方才那点沉重气氛被冲散了大半。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到前头开路，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玄奘。

师父正骑上马，念珠挂在腕上，晨光里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他咧嘴回了个笑，转过头来继续往前走，心里却还压着那句话。

很快就会再见……另外一个场景……

“呸。”

他低声啐了一口，把金箍棒往肩上紧了紧，

“管你什么场景，再来俺老孙非得真正的打你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