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用社的门槛比公社的高半寸，陈守田跨进去的时候差点绊了一下。

柜台后头坐着个年轻人，白净脸，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蓝布袖套上别着两支钢笔。他翻陈守田那张申请表翻了三遍，指甲盖在“申请金额”那一栏弹了弹。

“三百？”钱信贷员把表往柜台上一搁，“陈守田同志，你这铺子才开了半年吧？”

“半年零二十天。”

“半年零二十天。”钱信贷员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念给柜台里头那排铁皮柜听的，“小卖部经营不满一年，按信用社的规矩，贷款得有担保人。三百块不是小数，我一个信贷员做不了主。”

陈守田把胳膊从柜台上收回来。“啥样的担保？”

“有固定收入的，或者大队盖章的集体担保。”钱信贷员拿钢笔帽点了点窗外，“你回去找个单位或者找个吃商品粮的给你签字画押，再来找我。”

陈守田把申请表折好揣进兜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钱同志，我铺子门口贴的价目表你见过没？”

“见过。老李头来存钱的时候念叨过，说你那换粮价目表写得规矩。”

“那价目表底下压着公社吴干事盖了章的条文。”陈守田推开门，“你琢磨琢磨，吴干事敢盖章的东西，值不值三百块。”

钱信贷员钢笔停在半空，嘴张了一下，陈守田已经出了门。

从信用社到村里六里地，陈守田蹬了二十分钟。进村没回家，直接把车支在了队部门口。

李长福正蹲在队部台阶上拿粉笔头往水泥地上画，画的是秋后分粮的进度表，横一道竖一道，跟蜘蛛网似的。“守田？贷款办下来了？”

“人家说铺子开半年太短，要担保。”

李长福把粉笔头往耳朵上一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担保？你找我算找对了。队里给你出这个面，但是——”他拿指头点了点陈守田胸口，“铺子的账本，得押一份在队部。”

“押账本？”

“不是押你的买卖。”李长福往队部屋里走，陈守田跟进去，屋里一张旧三屉桌，桌上搁着半瓶墨水和一摞信纸，“你想啊——队里给你盖了章，信用社是认队里这枚公章。万一你买卖赔了还不上，信用社找谁？找队里。队里凭啥替你担这个险？得凭你铺子里的进出账看得见、摸得着。”

陈守田在桌边坐下来。“账本押在队部，谁来看？”

“我。还有队委。一个月对一回账。”李长福把信纸推过来，“你抄一份交上来，我盖上队部的章，信用社那头就认。”

陈守田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账本这玩意儿，搁在铺子里是自己的事，抄一份交到队部，等于把家底亮给全队的人看。可转念一想——铺子里的进出本来就贴在门口黑板上，谁买啥谁换啥，全村人天天瞅着，本来也没啥藏着掖着的。

“抄一份行。”陈守田把信纸拿过来，“我今晚抄，明儿一早交。”

“不急。你抄好了直接送信用社去，我让会计跟你跑一趟，当面盖章。”李长福把粉笔头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桌上画了个圈，“守田，队里给你担保，不光是看你陈守田这个人。你铺子办好了，全村人换盐换洋碱不用往镇上跑，队里省多少事？这账我会算。”

陈守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李长福又喊住他：“哎——你抄账本的时候，把赵老五那本旧账上的往来也单列一页。信用社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旧账清了，新账另起’，白纸黑字，谁也挑不出毛病。”

“赵老五的旧账跟新铺子没关系，吴干事盖过章的。”

“我知道。可信用社那帮人谨慎，你多写一页，省得来回跑。”

陈守田应了一声，蹬车回家。

当晚，灶屋里油灯拨到最亮。陈守田把黄纸本子摊在案板上，秀兰在对面拿钢笔抄，他念。

“十月三号，老李头拿一斤半棒子换一斤盐。十月四号，刘寡妇拿三斤棒子换两盒火柴。十月五号——”

“哥，你念慢点。”秀兰拿笔杆子敲了敲他手背，“我字写得慢。”

“你慢慢写，我慢慢念。”陈守田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对了，把你那复职通知也抄一份夹账本后头——信用社要是问起来，就说家里有吃商品粮的，还款有底。”

秀兰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哥，你啥时候学会这套了？”

“你哥天天跟赵老五斗法，学不会也看会了。”

抄到后半夜，秀兰趴在桌上睡着了，钢笔滚到地上。陈守田把账本一页一页捋平，拿麻绳一绑，搁在枕头边上。窗外的月亮白晃晃的，赵老五家方向没动静，烟囱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