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干事把那张盖红戳的纸拍在柜台上时，陈守田正给老李头称盐。

“守田，明儿起你归公社直管了。”吴干事拿手指头弹了弹纸面，“全县专业户代表大会，三天。你收拾收拾，明早八点公社门口集合，大卡车统一送。”

陈守田把秤砣往盐堆上一搁，抓了把粗盐粒搓了搓手。“吴叔，我这铺子——”

“关三天。你那价目表贴门上，谁要换粮等你回来。”吴干事把纸往他怀里一塞，“这名额是李长福给你争的，全公社就俩，一个你，一个农机站老赵。别给咱公社丢人。”

陈守田低头看那张纸，油印的字歪歪扭扭，抬头一行“关于召开全县农村商业专业户代表大会的通知”，底下密密麻麻小字，他认了半晌才认出“交流经验、表彰先进”八个字。

“管饭不？”

吴干事拿眼瞪他。“管。三顿干的，一顿稀的，撑不着也饿不死你。”说完自己先笑了，推着车往门口走，走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去了别光闷头吃。会上有个环节叫‘典型发言’，你那个换粮的法子，李长福报上去了。叫你讲你就讲两句，别怯场。”

陈守田送走吴干事，回来跟陈老栓一说，老头把烟锅子从嘴里拔出来。“三天？你那铺子关三天，村里人要换粮找谁？”

“吴干事说价目表贴门上，等我回来。”

陈老栓拿烟杆敲了敲炕沿。“你那一千多斤存粮搁铺子里，人不在，门一锁，合适？”

“那咋整？”

“叫你娘去铺子里坐三天。她不用称粮，就坐柜台后头纳鞋底。有人来换，让她记本子上，等你回来一块儿算。”陈老栓把烟点着，“你娘那脑子，一斤棒子换几两盐，她算得比算盘快。”

第二天天没亮陈守田就起了。他娘往他挎包里塞了六个煮鸡蛋、一包咸菜疙瘩、两块贴饼子，又拿布包了五块钱。“穷家富路，别舍不得花。”

公社门口停着辆解放牌大卡车，车斗里已经蹲了七八个人，有穿中山装的，有披棉袄的，还有个瘦高个儿蹲在车斗角上抽烟，见陈守田爬上来，拿烟头点了点他。“哪个公社的？”

“柳河。”

“柳河就你一个？我听说柳河有个姓陈的搞换粮，搞得挺红火。”

陈守田把挎包往车斗边上一靠。“我就是。”

瘦高个儿把烟掐了，凑过来。“我叫王金贵，红旗公社的，养鸡。你那个换粮咋弄的？我村里小卖部赊账赊得底朝天，收不回来，正愁呢。”

陈守田把价目表的事说了一遍——棒子换盐、换火柴、换洋碱，价按粮站收价折，不压社员价，也不让队里亏。王金贵听完一巴掌拍在车斗帮上。

“好！我回去也试试。我那鸡场收鸡蛋，社员拿粮换鸡蛋，我拿粮去粮站换钱，两头都活。”他掏出个小本子，拿舌头舔了舔铅笔头，歪歪扭扭记了几笔，“你再说一遍，一斤棒子折多少？”

两人蹲在车斗里算了半路。陈守田掰着指头给他讲，王金贵记了满满两页纸，最后把本子往兜里一揣。“守田，你这个法子要是管用，我请你吃烧鸡。我养的那批鸡下个月出栏，挑最大的给你留一只。”

“先别许愿。你回去试了再说。”

“试！肯定试！”

卡车颠了三个钟头到县里。会场设在县招待所大院，一溜长条凳摆成五排，前头一张课桌当主席台，墙上挂着红布横幅。陈守田找了个靠后的位子坐下，王金贵挤到他旁边，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分给他。

台上先念文件，一个戴眼镜的干部念了半个钟头，陈守田听得直犯困。王金贵拿胳膊肘杵他。“别睡，后头有干货。”

干货在下午。县供销社一个姓刘的主任上台，宣布两条政策：头一条，专业户可以申请低息贷款，月息四厘，最高三百块；第二条，专业户可以跟供销社签代销合同，铺子挂供销社的牌子，进货走供销社的渠道，价格比批发站还低半成。

底下嗡一声炸了。王金贵把瓜子往兜里一揣。“贷款！三百块！我鸡场正缺钱买饲料！”

陈守田没吭声。他脑子里在算另一笔账——三百块进一批货，盐、洋碱、火柴、煤油、针头线脑，都是村里人天天要用的东西。铺子现在靠粮换货，周转慢，有了贷款，先把货铺满，卖完了再还，年底之前转三圈，三百块能挣回来。

散会之后，刘主任在招待所门口摆了张桌子，当场发表格。陈守田挤过去要了一张，趴在窗台上填。王金贵也拿了一张，俩人脑袋凑一块儿填，王金贵写错一个字，拿手指头蘸唾沫抹了半天。

“守田，你填多少？”

“三百。”

“我也三百。咱俩一块儿交，做个伴。”

表格交上去，刘主任翻了翻，拿笔在陈守田那张上批了两个字——“同意”。陈守田把批过的表折好揣进贴身的兜里，跟揣秀兰那回复职通知一个位置。

回程的卡车上，王金贵一路没闲着，跟旁边几个专业户挨个唠。有个搞豆腐坊的，有个跑运输的，还有个养兔子的女同志，王金贵把陈守田的换粮法子挨个讲了一遍，讲得比陈守田自己还熟。

“你这人，拿我的法子做人情。”陈守田笑着说。

“啥你的人情？这叫经验交流！会上不都说了吗——‘传帮带’！”王金贵说得理直气壮，从兜里又掏出一把瓜子，“来来来，吃瓜子，我媳妇炒的，五香的。”

卡车到公社门口天已经擦黑了。陈守田蹬着自行车往村里赶，骑到半路碰见刘二柱从岔道上窜出来。

“守田！会开得咋样？”

“贷了三百。”

“多少？”刘二柱车把一歪，差点栽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