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田蹲在自家地头，掰开一个玉米棒子，手一沉，差点没托住。

“爹！你来看这个！”

陈老栓从垄沟那头趟过来，裤腿上沾满苍耳。他接过棒子掂了掂，又拿指甲掐了掐籽粒，咧嘴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今年能过个饱年。”

这话说得轻，落在陈守田耳朵里却重。分田到户头一年，陈家这块地跟疯了似的长，棒子比别人家粗一圈，籽粒挤得密不透风，剥开皮子金灿灿一溜到底。隔壁地里刘二柱媳妇正掰棒子，隔着三垄地喊：“老栓叔！你家那棒子是吃啥长的？咋跟牛角似的！”

陈老栓把棒子往地上一搁，背着手踱了两步。“吃啥长的？吃人汗珠子长的。”他弯腰又掰了一个，往闺女秀兰怀里一塞，“拿回去煮上，今晚吃嫩的。”

秀兰抱着棒子笑：“爹，你这话让二柱嫂子听见，又得说你显摆。”

“显摆啥？实话。”陈老栓把烟锅子摸出来，往地头一蹲，烟还没点着，眼睛已经眯成一条缝，瞅着满地金黄的棒子棵子，跟瞅自家孙子似的。

陈守田直起腰，拿手背蹭了蹭汗。铺子那头今天轮到刘二柱帮着看，他抽空来地里搭把手。可地里的活计他插不上多少——掰棒子的活陈老栓和秀兰包了大半，他主要管往家拉。

“守田，你铺子不忙就回去。”陈老栓吐出一口烟，“地里我跟你妹子够了。”

“拉完这趟车再说。”

秀兰把怀里棒子倒进车斗，拍了拍手上的须子：“哥，你回去吧，我跟爹掰得过来。二柱嫂子说下午过来帮忙，她家地少，半天就收完了。”

陈守田把车襻往肩上一挂：“行，那我把这车拉回去就上铺子。”

他拉着车往村里走，土路上铺了一层碎棒子皮，车轮碾上去嘎吱嘎吱响。走到村口碰见老李头，老头正蹲在代销点门口晒太阳，怀里抱着一杆秤。

“守田！棒子收得咋样？”

“还行。李叔你家的呢？”

老李头把秤杆子往地上一戳：“收了半拉。我那儿媳妇手慢，掰到天黑也掰不完。”他拿眼瞟了瞟陈守田的车斗，“你家这棒子，个顶个的大。”

陈守田从车斗里抓了四五个搁到老李头脚边：“拿回去煮着吃。”

老李头嘴上说“这咋好意思”，手已经伸过去捡了，捡完了又补一句：“守田，你铺子里那换粮的价目表，我瞅了。一斤半棒子换一斤盐——这价公道。”

“公道就多来换。”

“换！咋不换。我家那点余粮搁着也是搁着，换点盐换盒火柴，省得花钱买。”老李头把棒子往怀里一搂，忽然压低了嗓门，“哎，你听说没？公社要报‘专业户’名单了。”

陈守田把车襻正了正：“啥专业户？”

“就是专门干哪一行的。种粮多的叫‘粮食专业户’，养猪多的叫‘养殖专业户’——”老李头拿秤杆子指了指陈守田的铺子方向，“你那小卖部加上换粮的买卖，算个啥户，公社得定。”

“定就定呗，又不当饭吃。”

老李头拿秤杆子点了点他：“你这后生，啥都不当回事。这名头有用没用，你回去问你爹。”

陈守田没往心里去，拉着车回了家。卸完棒子往铺子走，半道上被刘二柱截住了。

“守田！我正找你！我家那块玉米地，今天下午得收完，我爹腰不好，弯不了几下。你铺子能不能关半天？”

陈守田把车往墙根一靠：“关。”

“你不问问耽误多少生意？”

“问啥？你爹腰不好又不是装的。”陈守田把铺子门板上了，锁头一挂，“走，我跟你一块去。”

刘二柱愣了一下：“你铺子关了不挣钱啊？”

陈守田已经迈开腿往西头走了，回头甩了一句：“钱没有挣完的时候，人情不能欠。”

刘二柱追上来，嘴里嘟囔：“你这话说的——上回你帮我，这回我帮你，咱俩扯平了。”

“扯平了你还追上来干啥？”

“我——我这不是客气客气嘛！”

两人到地里干了一下午。陈守田掰棒子手快，刘二柱负责往车上装，刘二柱媳妇在后面剥皮。刘二柱他爹坐在地头拿镰刀削棒子根，削两下就喊一嗓子：“守田！歇会儿！喝口水！”

陈守田直起腰应了一声，接过水瓢灌了半瓢。刘二柱凑过来，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哎，你听说了没？公社让报专业户名单，李长福把你那铺子报上去了。”

陈守田把水瓢往桶里一搁：“报就报呗。”

“你咋啥事都‘报就报呗’？”刘二柱把棒子往车上一撂，“我听说这名头不是白给的——报上去公社得核实，核实完了发个牌子，往后贷款、进货、办手续，都优先。”

“你听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