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搬到后半晌，刘二柱又跑了一趟，回来说赵老五总算站起来了，帮着抬了两趟柜子，可一句话没说，脸拉得比驴脸还长。村里人打门口过，有的点个头，有的装没看见。老李头赶着羊从河堤上下来，羊群把土路堵了半边，赵老五正扛着条凳出门，跟羊群顶了牛。老李头把鞭子一甩，羊往两边让了让，老李头冲赵老五点了下头，没说话。赵老五把条凳往地上一搁，也点了下头。

两个老头对着点了个头，各走各的。

傍晚的时候，陈守田去河堤上收晾的豆秸，远远看见赵老五坐在新家门口的石头上。那石头是原来老赵闷家垫猪圈用的，半截埋土里，赵老五拿袖子蹭了蹭就坐下了。手里捏着根烟，没点，就那么捏着。天擦黑，村里炊烟起来了，赵老五家灶屋没冒烟。

刘二柱从河堤那头骑车过来，车后座上绑着半扇排骨——他老丈人送来的。“守田，赵老五在那儿坐半天了。我打他门口过了两趟，他连眼皮都没抬。”

“赵婶呢？”

“在屋里收拾东西呢。我瞅着灶屋亮着灯，八成在烧水。”刘二柱把车支好，“村里人打那儿过都绕着走。你说这——搬个家搬得跟出殡似的。”

陈守田把豆秸捆好往车后座上绑。“你嘴积点德。”

“我咋不积德了？我说的是实话。赵老五在村里混了半辈子，小卖部开着的时候谁见他都喊五哥。现在呢？卖房搬家，连个帮忙抬柜子的都没有。就赵婶一个人搬，他蹲门槛上抽烟——这体面，算是彻底没了。”

陈守田把绳子勒紧。“体面这东西，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他扒咱渠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那你娘还送面？”

“我娘送面是给我娘自己送的。她心里那口气顺了，比啥都强。”陈守田蹬上车，“走了，回去吃饭。”

天黑透了，陈守田端着碗在院里吃面条，听见河堤方向有动静。他搁下碗走到院墙根底下，踮脚往东头看。赵老五新家门口亮着一点火星子，一明一灭的，是烟。火星子半天挪一下，说明人没动地方。

刘二柱吃完饭又溜达过来，扒着墙头说：“还坐着呢。赵婶出来喊了两回，头一回喊他吃饭，他没应。第二回赵婶端了碗出来，搁他脚边上了，他也没动。”

陈守田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了。“你回家睡觉去，别老盯着人家。”

“我这不是替你盯着嘛。”

“我用你盯？他赵老五坐一宿也是他自己的事。”陈守田把碗往灶台上一搁，转身进了堂屋。

陈老栓坐在炕上搓草绳，头也没抬。“送去了？”

“送去了。赵婶哭了。”

陈老栓手上没停。“哭就对了。她要是不哭，那面就白送了。”

“爹，赵老五在门口坐半天了，村里没人过去。”

陈老栓把搓好的草绳往地上一搁。“没人过去就对了。他赵老五这些年靠小卖部在村里充人物，赊账的、求他办事的、跟他攀亲戚的——一茬一茬往上贴。现在铺子关了，房卖了，谁还往跟前凑？村里人眼不瞎，心也不瞎。”

陈守田坐到炕沿上。“那咱以后跟他——”

“以后是以后。他卖房还债，说明他还认这个账。认账的人，就不算烂到底。”陈老栓把烟锅子点上，吸了一口，“可认账归认账，体面归体面。他赵老五想在村里把体面挣回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窗外河堤方向，那点火星子还亮着。陈守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秋后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河滩上芦苇的干涩气。赵老五的影子缩成黑乎乎一团，蹲在石头上，跟那块石头长一块儿了似的。

刘二柱第二天一早来铺子帮忙卸门板，说赵老五昨晚坐到后半夜才进屋，烟头在脚底下攒了一小堆，赵婶早上扫了半簸箕。“村里早起挑水的打那儿过，都看见了。老闷他媳妇跟王老疙瘩婆娘在井台上说——‘赵老五这回是真栽了’。”

陈守田把门板靠墙码好。“栽了也是他自己栽的。”

“那倒是。可我看赵婶今儿一早眼睛肿得跟桃似的，在门口生炉子，火半天没生着，烟呛得直咳嗽。”刘二柱把抹布递过来，“你说咱要不要——”

“不要。”陈守田把抹布接过来擦柜台，“我娘送面是搬家待客，不是给他赵老五擦屁股。赵婶要是来买东西，照价收钱，该咋办咋办。赵老五要是来——也照价收钱。”

刘二柱挠了挠头。“你这人，心硬起来比石头还硬。”

“我心硬？”陈守田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他赵老五扒渠的时候心硬不硬？他让马三给秀兰递话的时候心硬不硬？现在卖房还债就成可怜人了？二柱，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话搁赵老五身上一点不冤。”

刘二柱不吭声了，蹲到门口去理货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