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婶是踩着月光进门的，篮子里二十来个鸡蛋磕破了仨，蛋液顺着篮底滴到门槛上。

“老栓哥，守田——”她膝盖一弯就跪在了堂屋地上，篮子往旁边一撂，手撑着砖缝，“救救老五，他要是被抓了，我跟孩子没法活。”

陈守田从灶屋出来，手上还沾着面。陈老栓把烟杆往桌上一搁，两步过去架住赵婶胳膊。

“他嫂子你起来说话。”

赵婶不起来，膝盖在砖地上蹭出半尺，头发散下来一绺贴在嘴角。“老栓哥，我不起来。你不应我，我就不起来。”

陈老栓看了陈守田一眼。陈守田过来搭手，爷俩一左一右把人架到凳子上。赵婶坐下了，手还在抖，攥着裤腿布拧来拧去。

“他嫂子，你慢慢说。”陈老栓把烟杆递过去，“抽一口？”

“不抽。”赵婶把烟杆挡开，嗓子劈了，“老五这些年攒的钱全压在粮和货上了。小卖部后头那间屋，棒子堆到房梁，白酒码了半人高，全是赊来的。公社让他退赔八百斤粮，他拿啥退？粮卖了，钱压在货上，货又卖不动——”

她说到这儿噎住了，拿手背抹了一把脸。

“他要抓走了，我跟两个孩子咋办？大丫才九岁，二小子刚会走道。”

陈守田把面盆搁到灶台上，在门槛上坐下来。“赵婶，退赔的事公社有政策。”

赵婶抬起头，眼泡肿着。“啥政策？”

“可以分期。你去跟吴干事说，让老五写个还款计划，头一笔月底交，剩下的按月摊。”

赵婶愣了两秒，嘴张着没合上。“分期……能行？”

“吴干事亲口说的。”陈守田把裤腿上沾的面粉拍掉，“赵老五那个案子，公社定了调子——内部处理，不往县里报。前提是退赔到位。退赔到位，人就不抓。退赔不到位，那就不是吴干事说了算的事了。”

赵婶把这话在嘴里嚼了几遍，忽然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要往下出溜。陈守田一把扶住她胳膊肘。

“赵婶，你坐着说。”

“守田，你帮我去说行不行？”赵婶攥着他袖子不撒手，指头节发白，“我去说，吴干事不一定搭理我。你是告状的苦主，你松了口，公社那边才好办。”

陈守田没抽袖子。“我去说可以。但赵婶，有句话我得说前头——老五写还款计划，得他自己去公社按手印。你不能替他按。”

“他肯去！我回去就跟他说，他要不肯去我拿擀面杖撵他去。”

陈老栓在旁边把烟续上了，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往外冒。“他嫂子，老五那八百斤粮，退赔的粮从哪来？你跟我说实话。”

赵婶坐回凳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搓了两把。“粮……粮其实没全压在铺子里。老五前阵子往他小舅子孙福来那儿倒腾了三百来斤，说是孙福来在镇上帮他找买主。”

陈老栓拿烟杆点了点桌面。“那三百斤，孙福来卖了没？”

“没卖出去。孙福来那人你还不知道？嘴上跑火车，真让他办事就往后缩。粮还在他镇上租的那间小屋里堆着，拿塑料布盖着。”

陈守田跟陈老栓对了一眼。

“赵婶，”陈守田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那三百斤粮，孙福来有没有往外倒腾的凭据？”

“有。孙福来给老五打了个条，我见过，压在老五枕头底下的鞋盒里。”

陈老栓把烟灰往地上磕了磕。“他嫂子，你回去把那个条找出来。老五要是肯写还款计划，这个条就是他的台阶——三百斤粮在孙福来手里，退赔的时候把条交上去，公社派人去镇上拉粮，老五能少退三百斤。”

赵婶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陈守田接上话，“但有一条——赵婶，这个条的事，你不能让老五知道是咱家出的主意。你就说是你自己翻鞋盒翻出来的，让他赶紧把粮拉回来。”

赵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拿手背又抹了一把脸。“我懂。老五那人，你越帮他他越觉得你欠他的。我回去就说我自己翻出来的。”

陈老栓站起来，走到碗柜跟前，把那兜鸡蛋拎起来看了看。“他嫂子，鸡蛋你拿回去。孩子正长身体，留着给大丫二小子吃。”

“老栓哥，我拎来了哪有拿回去的道理——”

“我说拿回去就拿回去。”陈老栓把篮子往她跟前一搁，“你回去跟老五说，就说是守田让你把鸡蛋拎回去的。他听了心里有数。”

赵婶拎着篮子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又回头。“守田，那个还款计划——咋写？”

“让老五自己写。写清楚每个月还多少，啥时候交头一笔。写完拿去公社找吴干事，吴干事点头了就算数。”

“他要是不会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