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田回村第二天，日头刚爬到树梢，吴干事的自行车链条声就从巷子口响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两辆——三个人，三辆车，这阵仗在村里不常见。

陈守田正蹲在铺子门口往黑板上写价目，粉笔头一搁就迎了出去。吴干事把车支在墙根，摘下帽子扇了扇风，没寒暄，开口就撂了句硬的：“县纪委把马三的材料转到公社了。不光纺织厂那摊子烂账，马三自己交代——他帮赵老五从县里弄过三百斤救济粮指标。”

陈守田手里的粉笔头捏碎了半截。“赵老五？”

“赵老五。”吴干事把帽子往车把上一挂，冲身后两个人一抬下巴，“走，上他家。”

赵老五家院门半开着，赵婶正蹲在院里择韭菜，听见脚步声抬头，脸刷地白了。韭菜撒了一地，她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往屋里喊：“老五——公社来人了——”

赵老五从堂屋出来，趿拉着鞋，褂子扣子扣错了一颗，看见吴干事身后还跟着两个生面孔，脚底下顿了一下。他到底是在镇上混过的人，脸上很快堆出笑来：“吴干事，大清早的，进屋坐，进屋坐。他婶，烧水。”

“不坐了。”吴干事从挎包里抽出一沓纸，在院里磨盘上摊开，“赵老五，马三的交代材料，你要不要自己看？”

赵老五脸上的笑僵了半截。“马三的事……我哪知道。”

“不知道？”吴干事翻到第二页，拿指头点着一行字，念出声来，“‘今年三月，赵老五找我，说村里有人要救济粮指标，让我从县里匀三百斤出来，事成之后给我五十块钱。’——这是马三亲笔写的，底下按了手印。”

赵老五腮帮子上的肉跳了一下，嘴还硬：“他瞎说。马三那人嘴里没实话，厂里谁不知道——”

吴干事没接话，又翻了一页。“‘四月十二，赵老五在镇上饭馆请我吃饭，当面给的五十块，钱是十块一张的，一共五张。’马三连票子面额都记着。赵老五，你要说马三记错了，咱现在就去镇上饭馆对质，看老板认不认得你俩那顿饭。”

赵老五嘴张了张，没出声。赵婶站在灶屋门口，手攥着围裙角，眼泪已经下来了，拿袖子一抹，抹完又淌。

“老五，你倒是说句话呀——”赵婶声音打着颤。

“你闭嘴！”赵老五回头吼了一嗓子，吼完自己先软了半截，肩膀塌下来，往后退了一步，屁股撞在椅子上，整个人坐了下去。椅腿在泥地上刮出吱呀一声。

吴干事把材料收拢，拿手拍了拍。“赵老五，三百斤救济粮指标，你倒腾出去，钱进了谁兜里？马三拿了五十，剩下的呢？”

赵老五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粮……粮给村里几户分了，我收的是跑腿钱。”

“跑腿钱五十块？”吴干事笑了一声，那笑没到眼睛里，“赵老五，你当公社是傻子？三百斤救济粮，按牌价一斤八分，统共二十四块钱。你给马三五十，你自己还落——你落的是啥？你落的是把救济粮变成议价粮倒出去，一斤多卖一毛二，三百斤就是三十六块。加上马三那五十，你这一趟经手的钱，比粮本身还多。”

赵老五不搓手了。他抬起头看了吴干事一眼，那眼神陈守田在院门外头看得清楚——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狗，又凶又虚。

“吴干事，我退赔。”赵老五嗓子哑了，“三百斤粮的差价我退，马三那五十我也认，我砸锅卖铁凑上——”

“退赔是退赔，问题是问题。”吴干事把材料装回挎包，“老五，我今天带人来，不是跟你讨价还价的。马三的案子县纪委盯着，你这条线是马三自己撂出来的。你现在就两条路——头一条，痛痛快快退赔，写清楚经过，公社往县里报的时候给你说句话，算你配合。第二条，你接着嘴硬，那公社也不费事了，直接并到马三案子里往上报。”

赵婶听到这儿，腿一软，顺着灶屋门框出溜下去，坐在地上哭出了声：“老五啊——你就认了吧——你还犟啥呀——”

赵老五拿手抹了一把脸，抹完把手搁在膝盖上，指头节攥得发白。院里静了半晌，连赵婶的哭声都压成了抽噎。

“我认。”赵老五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有点打晃，“吴干事，材料上写的那三百斤——是我找马三弄的。五十块钱也是我给的。我退赔，我一分不少退。”

吴干事从兜里摸出钢笔，拧开帽。“写吧。退赔金额、退赔时限、经过，一条一条写清楚。写完按手印。”

赵老五蹲在磨盘边上写材料，笔尖在纸上刮得沙沙响。赵婶爬起来给他搬了个小板凳，他没坐，就那么蹲着写。陈守田站在院门外头，刘二柱不知啥时候凑了过来，压着嗓子说：“三百斤救济粮……他胆子也太肥了。”

“肥不肥的，这回算是兜不住了。”陈守田往院里看了一眼，赵老五写两行停一下，拿袖子蹭脑门上的汗。

吴干事等赵老五写完，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装进挎包。“老五，退赔的钱半个月之内交到公社。交上了，材料里我给你记一句‘主动退赔、配合调查’。交不上——”吴干事把挎包带子往肩上一挎，“你自己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