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五没来。

第四天了，篱笆修好，木条子上的毛刺都让风吹平了，赵老五连个影子没露。陈守田蹲在铺子门口给秤砣除锈，心里反倒不踏实——赵老五拎棍子骂街那劲头，不该这么蔫。

晌午刘二柱从镇上回来，车没停稳就喊：“守田！吴干事让你去公社，马上。”

“啥事？”

“不知道。传话的是公社通讯员小周，说吴干事脸色不好看。”

陈守田把秤砣往柜台上一搁，解了围裙就往外走。刘二柱追了两步：“我跟你去？”

“你看铺子。”

公社大院门口，吴干事正站在台阶上抽烟，见他来了，烟头往地上一扔，脚碾了碾。“进屋说。”

陈守田跟进办公室。吴干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赵老五递的。昨天下午亲自送来的，我不在，他搁在通讯员那儿就走了。”

陈守田拿起来看。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半页，错别字连篇，但意思清楚——告他陈守田“公报私仇、以权谋私”。告状信里说，吴干事把铺子承包给陈守田是“偏袒”，因为陈守田“拿举报的事要挟公社”，赵老五的原话是“他要不把铺子给我，我就往上告”。

陈守田把纸搁回桌上。“他这状子，连个手印都没按。”

“按了。在背面，你没翻。”吴干事把纸翻过来，底下果然有个红指头印，歪歪扭扭的。“赵老五这人，大字不识半箩筐，告状倒知道按手印。”

“公社信他的？”

吴干事从暖壶里倒了碗水，推到陈守田面前。“公社信你。你承包铺子走的是正经手续，队里投票十七比五，我这儿有底。赵老五那五票里头还有他侄子，算不得数。”他顿了顿，把碗往自己跟前挪了挪，“可这事得有个说法。他把状子递到公社，我不能压着不办——压着办，他回头往上递，公社就被动了。”

“啥说法？”

“你把承包铺子以来的账目整理一份交上来。每一笔进货，每一笔换粮，每一笔赊账，全列清楚。”吴干事拿指头敲了敲桌面，“他告你以权谋私，你就拿账堵他的嘴。账清了，他这状子就是废纸。”

陈守田盯着碗里的水。“他告的是您偏袒。”

“他告我偏袒，我让你交账——这叫避嫌。”吴干事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守田，赵老五这人我打交道不是一年两年了。他递状子，不图告赢，图的是恶心你。你交账，他再递，公社再查，你烦不烦？你一烦，铺子就开不踏实。他就是要你不踏实。”

陈守田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账我交。明天上午送到。”

“不急。三天之内都行。”

“明天上午。”陈守田站起来，“他赵老五昨天递状子，我今天交账，明天公社就能给他回话。拖三天，他能在村里说三天闲话。”

吴干事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比你爹还急。”

“我爹说了，跟赵老五办事，慢一步就让他占三步。”

陈守田蹬车回村，没回铺子，直接拐进自家院。陈老栓正在院里劈柴，听他说完，斧头往墩子上一剁。“账本在铺子柜台底下那个铁盒里？”

“在。”

“你吃了饭就理。我让你娘把灶屋那盏罩子灯给你擦出来。”

陈守田扒了两碗面条，把铁盒抱到灶屋桌上。灯罩擦得透亮，火苗一跳一跳的。他翻开第一页——铺子接手那天，赵老五交过来的黄纸本子，他照抄了一遍，底下用红笔标了“旧账”。从第二页起，是他自己记的，一笔一笔，日期、货名、进价、卖价、经手人，连赊给谁、啥时候还的，写得清清楚楚。

刘二柱推门进来，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头。“我帮你理？我记账不行，数数还行。”

“你坐。我念，你核。”

两个人一个念一个核，从掌灯理到鸡叫头遍。陈守田娘起来添了两回灯油，第二回把一碟咸菜搁桌上，啥也没说。

天蒙蒙亮的时候，陈守田把最后一笔赊账对上——老李头家拿了三斤盐、两盒火柴，折粮四斤半，账上记着，老李头按了手印。他把账本合上，拿麻绳从中间一绑，绳子头拿火燎了燎，按了个结。

“二柱，你瞅一眼，哪笔不清楚？”

刘二柱从头翻到尾，翻到中间停了一下。“这页——赵老五交过来的旧账里，赊给王老疙瘩兄弟那三十斤白面，底下没签字。”

“那是旧账。他赵老五自己记的，没签字也是他的账。我抄过来，红笔标了。”

“赵老五要是说这页是你编的呢？”

陈守田把账本翻到第一页，指着底下那行字。“你看——‘此页以下为赵老五所交旧账，原样抄录，未改一字，经手人刘二柱核对’。底下是你按的手印。”

刘二柱低头一看，还真是，自己啥时候按的？再一想，昨晚上陈守田让他核一页按一个，他按了七八个手印，稀里糊涂的。“你小子，早算计好了。”

“不叫算计。叫留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