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瓶子砸在巷子口青石板上的时候，陈守田正蹲在灶屋门槛上补车胎。碎玻璃碴子溅出去两丈远，一片崩在院门板上，当的一声。

“陈老栓——你给老子出来！”

陈守田手里的锉刀停了。他娘从灶台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擀面杖。

“赵老五？”他娘压着嗓子问。

陈守田没应声，把车胎往地上一搁，站起来往院门方向走。巷子里脚步声乱七八糟，像有人拖着条腿在晃，又像踩在碎玻璃上打趔趄。第二声喊跟着就来了，比头一声还高，嗓子劈了岔：“陈老栓你出来！你儿子抢了我的铺子，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砸了你家锅！”

陈老栓从堂屋出来了，棉袄披着没系扣，手里还捏着半截烟。他往院门方向迈了一步，陈守田横跨一步挡在他前头。

“爹你别出去。”

“你让开。”

“他喝多了。”陈守田没动，后背对着院门，眼睛盯着他爹的脸，“你出去他真敢动手。他那根棍子不是摆设。”

陈老栓往旁边侧了侧身，想从陈守田肩膀头看巷子里的动静。赵老五的骂声又追过来了，这回夹着棍子杵地的咚咚声，一下一下，像剁猪草。

“陈老栓！你儿子有本事告公社，有本事抢铺子，没本事出来跟老子照个面？缩头乌龟！一家子缩头乌龟！”

陈守田把院门闩拔了，拉开一条缝，拿肩膀顶住门板。赵老五站在巷子当中，离院门七八步远，棉袄大襟敞着，里头那件灰秋衣前襟湿了一大片，酒气隔着七八步都能闻见。他手里那根棍子是一截锄头把，粗头朝上，细头杵地，杵一下骂一句。

“五叔，你回吧。”陈守田把声音放平，“大晚上的，街坊四邻都歇了。”

“歇？”赵老五拿棍子头往自家方向一戳，“我小卖部都歇了！你让我歇？陈守田你摸着良心说，我赵老五在村里开了八年铺子，赊出去多少账？你接过去三天，说翻脸就翻脸，旧账不认，新货不赊——你让村里人咋看我？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旧账我没说不认。”陈守田把门缝又顶开一点，“五叔，你账本交过来那天咱说好的——队长签字的一笔一笔清。你自个儿没签字的，你回去问你自己。”

赵老五拿棍子往地上一杵，夯得土路砸出个坑。“少跟我扯这些！你就说一句——我赊给老李头那六十斤棒子，你认不认？”

“老李头那六十斤有队长签字吗？”

赵老五噎了一下。就一下。他把棍子换了个手，嗓门又拔起来：“我赵老五在村里赊了八年账，啥时候要过队长签字？你陈守田才接了三天铺子，规矩倒比公社还大！”

巷子那头传来开门的吱呀声。陈守田余光扫过去——老李头家院门开了条缝，半张脸露了一下又缩回去。再往远处，赵老闷家墙头上趴着个人影，看身形像赵老闷他兄弟。

赵老五也听见了动静。他把棍子往陈家门口方向一指，嗓门扯得比刚才还响：“都出来看！看看陈守田干的好事！我赵老五在村里开了八年铺子，没亏过谁一两秤！他陈守田倒好，接过去三天，把我老账全抹了！往后谁还敢赊账？谁还敢跟陈家打交道？”

陈守田把院门往开推了推，迈出去一步，站在门槛外头。“五叔，你喝多了。有啥话明天酒醒了到铺子里说。”

“我喝多了？”赵老五拿棍子拍了拍自己胸脯，“我赵老五喝酒从来喝不醉！我心里明镜似的——你陈守田就是公报私仇！你爹当年跟我换粮，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倒好，记恨到现在，拿公社压我，拿铺子挤兑我——”

陈守田后槽牙咬了一下。他爹在身后开了口，声音不高，可巷子里静了一瞬，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老五，镯子的事我从来没跟外人提过。你今晚喝多了，我不跟你计较。你走。”

赵老五拿棍子往地上一杵，往前迈了一步。“你不计较？你儿子计较！你儿子把我铺子端了，你倒装好人！”

陈守田侧过身，把他爹往院门里推了一把，自己横在门框当中。赵老五又往前迈了一步，棍子头离陈守田胸口不到两步远。

“五叔，你再往前一步，我今晚就不让你走了。”陈守田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你砸我家锅，我就得去公社找吴干事说道说道——你赵老五的案子还没销呢，又添一条酒后持械闹事。你自己掂量。”

赵老五的棍子举到半截，停住了。他那只举棍子的手在半空里抖了两抖，酒气从鼻子里往外喷，胸口一鼓一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