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田把最后一簸箕土倒进沟里，拿脚踩实。铺子门口那块红纸是他自个儿裁的，毛笔字写得歪，可“账目公开”四个字够大，老远就能瞅见。

货架是昨儿连夜钉的，松木板子还带着毛刺，陈守田拿砂纸蹭了两遍，手背蹭上去不扎了才算完。公社供销社进的货码得整整齐齐——盐包摞三摞，火柴盒垒成墙，洋碱用油纸隔开，底下压着两箱蜡烛。柜台底下搁着那杆秤，秤砣擦得锃亮，秤杆上铜星子一个不缺。

“守田，开门不？”刘二柱蹲在门槛外头啃馍，馍渣掉了一地。

“等日头再高些。”陈守田拿抹布把柜台又抹了一遍，“头一天开张，得亮亮堂堂的。”

日头爬到树梢的时候，陈守田把门板卸了。没放炮仗，没吆喝，就是把两块门板往墙根一靠，回头把红纸压平了边角。

头一个来的是老李头。老头挎着个柳条筐，筐里搁着五斤棒子，往柜台上一搁：“守田，换盐。”

陈守田拿秤称了棒子，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又舀盐。老李头盯着秤杆看，陈守田把秤提得平平的：“李叔，您自个儿看，一斤半棒子换一斤盐，秤杆平着走。”

“你这秤准。”老李头把盐包往筐里搁，压着嗓子补了一句，“赵老五那边今儿没动静？”

“没见人。”

“那赵大强呢？”

“也没来。”

老李头点点头，挎着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守田，你这铺子开得敞亮，往后我就在你这儿换了。”

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人。刘寡妇拿三斤棒子换了半斤盐一盒火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拿手指头戳了戳那张红纸：“守田，这‘账目公开’是啥意思？”

“就是谁赊了啥、换了啥，全记这上头，谁来看都行。”陈守田把账本翻给她看，“您那三斤棒子，折了二毛四分钱，换的东西二毛三，剩一分记您账上，下回凑整一块算。”

刘寡妇眯着眼看了半天，咧嘴笑了：“这法子好，不糊涂。”

晌午前后来的人最多。陈守田他娘在灶屋烧了壶开水，搁在柜台角上，谁来换东西都让喝一碗。刘二柱帮着搬货递东西，嘴没闲着，跟每个进门的都唠两句。

“二柱，赵老五那头真没来人？”陈守田趁着人少的空当问。

“没来。赵大强倒是远远站了一会儿。”刘二柱往西边巷子口努了努嘴，“就那个电线杆子底下，站了有半袋烟工夫，手插兜里，脖子伸得跟鹅似的往这边瞅。后来赵老五从院里出来喊了他一嗓子，他就走了。”

“喊他干啥？”

“没听清。赵老五那嗓子跟破锣似的，就听见‘回来’俩字。”

陈守田把柜台上的盐包重新码了码，没再问。

日头偏西的时候，赵婶来了。

挎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块蓝布，走得不快不慢。陈守田正给赵老闷称洋碱，抬头看见赵婶进来，手上顿了一下。

“赵婶。”

“哎，守田。”赵婶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搁，掀开蓝布，里头是两斤鸡蛋，个顶个的匀溜，“铺子开张，婶没啥送的，这鸡蛋你收着。”

陈守田把洋碱递给赵老闷，腾出手来把篮子往回推：“赵婶，您拿回去，我这铺子啥也不缺。”

“缺不缺是你的事，送不送是我的事。”赵婶把篮子往柜台里头一推，手劲还不小，“你收着，给二柱他们添个菜。”

“赵婶——”

“别婶了。”赵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睛扫了一圈货架，嘴角动了动，“铺子拾掇得挺亮堂。你比你爹会摆弄。”

陈守田还要推，赵婶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站住了，手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

“守田，老五这两天在家喝酒，一天三顿，喝完了就摔酒瓶子。”赵婶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柜台里头的人听见，“你们别跟他一般见识。”

说完就走了。步子比来时快，蓝布往胳膊上一搭，头也不回。

刘二柱从货架后头探出脑袋：“守田，这鸡蛋——”

“搁灶屋去。回头给赵婶送两包洋碱过去，就说铺子开张的回礼。”

刘二柱拎着篮子往灶屋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送洋碱？赵老五知道了不得骂她？”

“他骂他的。”陈守田把账本翻开，在赵婶那页上写了“鸡蛋两斤，暂记”，笔尖顿了顿，“赵婶敢送，咱就敢回。她两头赔笑脸，咱不能让她白赔。”

刘二柱啧了一声，拎着篮子走了。

陈守田站在柜台后头，看着赵婶的背影拐进西边巷子。日头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走到赵老五家院门口的时候，那影子停了一下，才推门进去。

赵老闷把洋碱揣兜里，凑过来低声说了句：“守田，赵老五那铺子今儿一个人没进。我打门口过的时候，瞅见他坐柜台后头抽烟，烟灰缸都满了。”

“嗯。”

“他瞅见我，把脸扭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