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五日，锦城。

许文清是坐早班长途车来的。

县里头一班车天不亮就开，到锦城是上午九点多，他从车站一路走到金老头家，走得一头汗，进门先摘了帽子，冲金老头鞠了一躬，又冲周野他们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硬皮夹子，夹子里是一沓收条，印着县文化馆的红字，还有一支钢笔，一盒印泥。

齐海东头天夜里就开着212回去了。齐嫂七个月了，他说他不在外头过夜，走以前把周野那只脚上的棉套子又给扎了一道绳，扎完了，站在铁门口，往院里看了一眼，看的是他们三个人，看完了，上车走了。

那块铜牌搁在八仙桌上，蓝布底下垫着，跟昨天一样。

许文清不碰它。他先看，看正面，看背面，看那道刮痕，看梁秋雁那几张照片，看小伍那个蓝皮本子上的那一行，又请森川真纪把日记那一页念了一遍，念完了，他在一张纸上写，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不苟，写了好半天。写完了，拿给金老头看，金老头看了，点头。他又拿给周野看，周野看了，也点头。

“这得报上去。”许文清说。

他说完了，才拿两只手捧起那块铜牌，拿一块干净的白布包了，包了三层，装进他带来的一只木头匣子里，扣上搭扣，搭扣上又拿一根细麻绳缠了两道。然后他开收条，一边写一边念，今收到，锦城金某某处，交来铜牌一块，四角有孔，青铜质，锈蚀，背面有刮痕一道，经核来源系无虑县西岗子，收归国家。念完了，一式三份，一份给金老头，一份他自己留着，一份他看了看屋里的人，递给了梁秋雁。

梁秋雁拿右手接了，看了一眼，折好，揣进棉袄里头。

铜牌上刻着什么，许文清没念，谁也没问。孟庆和不在，没人认得那几个让锈糊住了的字。

晌午以前，铁门又响了。

是潘毓良。

他一个人来的，没坐车，围巾也没围，大衣领子竖着，脸让风吹得发白。他进了后屋，冲金老头拱了拱手，眼睛往八仙桌上一扫，扫到那只木头匣子，停了一下，又挪开了。

“昨儿个落了一样东西。”他说。

金老头冲保姆抬了抬下巴。保姆弯下腰，从八仙桌底下摸出那只核桃，红亮红亮的，让手汗盘得包浆都起来了，搁在潘毓良手心里。

潘毓良攥着那只核桃，跟另一只合在一块儿，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咯啦一声。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过头来，冲着那只木头匣子，冲着屋里这几个人，笑了一下，笑得跟头一回在照相馆柜台前头一样客气。

“这东西，”他说，“赵先生订了一年了。”

他出去了。铁门哐当一声。

小伍在周野身后骂了一句，丫的，骂得很轻，骂完了自己先缩了缩脖子。金老头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壶是凉的，他也喝了。

周野坐在那儿，看着那只匣子。

一年。

去年冬天。去年冬天他还在北京，往测绘队寄钱，一个月一个月地寄，还没寄完；程师傅还活着，还没咽那口气，还没跟他说铃别响；梁秋雁在照相馆暗房里冲片子，孟庆和在县志办校稿子，齐海东开着212往山里送煤。那时候他们谁也没进过那座山，谁也没见过那张残图，那只铃还封着黄蜡，挂在招待所的门框上。

那时候，就有人订下了。

临走的时候，金老头把梁秋雁叫到堂屋，从博古架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两个纸盒，是胶卷，日本的，说是人家送他的，他这把岁数用不着了，丫头你那相机能使。她不要，金老头把纸盒往她吊着的那只胳膊弯里一塞，说拿着，你这几张照片，比我这放大镜管用。

下午他们去长途汽车站。

锦城的长途汽车站在城东，一个大院子，院里停着十几辆大客车，车顶上捆着行李，捆着麻袋，捆着自行车。候车室里一股煤烟味儿，一股旱烟味儿，一股人味儿，长条椅上坐满了人，地上蹲着的也是人。梁秋雁坐在长条椅的一头，森川坐在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抱孩子的妇女，谁也不跟谁说话，森川冲她欠了一下身子，她冲森川点了一下头。小伍去窗口买票，排了半天队，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三张票，说就剩最后一排了，最后一排颠。他还买了两个冻梨，黑的，硬得跟石头似的，揣在怀里焐着，说路上化了吃。

森川真纪来送他们。她站在车门外头，大衣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手里还抱着那个文件夹。

小伍先上车，把梁秋雁扶上去，扶到座位上，又下来，要来扶周野，周野摆了摆手，让他先上去。小伍上去了，扒着车窗往外看，看了一眼森川，又看了一眼周野，把脑袋缩回去了。

周野拄着拐站在车门边上。他那只裹着纱布的脚套着棉套子，在冻硬的地上站久了，从脚脖子往上一阵一阵地发木，他把身子的分量都压在右边。

森川看着他。她先欠了一下身子，欠完了，直起来，眼睛看着他的眼睛，看得很正。

“周野先生，”她说，“我喜欢您。”

她说得一个字一个字的，正，准，跟念课文一样，脸也不红，就那么看着他，等着。

候车室门口有人在喊，喊的是去北镇的车。车底下的发动机突突地响，冒出一股黑烟。

“我有人了。”周野说。

森川点了点头。她点得不急，点完了，又欠了一下身子，比刚才欠得深一点。

“我知道了。”她说，“驿卒墓那块铜牌的照片，我回去寄给您。”

“劳驾。”

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开车门。周野上了车，一级一级上去，坐在最后一排靠窗那个座位上，梁秋雁在他旁边，小伍在梁秋雁另一边。梁秋雁从小伍怀里掏出那两个冻梨，拿了一个，塞进周野手里，眼睛看着前头。

车门关上了。车往前一拱，开了。

森川还站在原地。车从她跟前过的时候，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车窗底下，仰着脸，拿手拢着嘴，冲着车窗里头说了一句。

最后一排那扇车窗关不严，留着一道缝，风从缝里往里灌，她的话也从缝里进来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咬得清清楚楚。

“我祖父日记的最后一页，画的是一只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