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金老头家后屋。
小伍从怀里掏出来的不是那个红皮的。 红皮的是秋分以后才有的，记的是烧饼、房钱、煤。他掏出来的是另一个，蓝皮的，比红皮的厚，封皮让汗浸得发软，四个角都卷了边，拿一根猴皮筋勒着。这是他在北京倒腾旧货那会儿就揣着的进货本，进了什么，出了什么，多少钱，跟谁，哪天，一笔一笔，到了东北也没扔，搁在包袱最底下，这回出门以前他翻出来，揣进了怀里，贴着肉揣了一路。 他把猴皮筋褪下来，套在手腕子上，翻本子。 本子上的字比红皮那个上的还歪，铅笔的，有的地方让汗洇了，他手指头蘸着唾沫一页一页往前捻，捻到二月，停住了。 “二月十九。”他说。 他的手在抖，抖得本子边一颤一颤的。他想起赵嫂家院里那堆煤，想起红皮本子上那个圈，想起东哥说记你本子上。他把本子攥紧了。 屋里没人吭声，都看着他。潘毓良往太师椅背上一靠，盘着核桃，笑眯眯的，像是要看他能翻出个什么花来。 “那天我来锦城，卖那个带銙。”小伍说，嗓子发紧，紧着紧着就顺了，“锦城北关旧货市场后身那条胡同，您那个铺子，门脸不大，柜台后头一个收货的伙计，戴个套袖。我把东西给伙计看，伙计拿进里屋去，给您看。里屋门帘子没放下来，您在里头跟人说话。” 潘毓良的核桃不转了。 “您跟那人说，”小伍低头看着本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的是他自己当时记的，“四个眼儿的铜牌，坑口的，有人订了，定金这个数。”他把本子翻过来，冲着桌上，手指头点着那一行，“我在柜台外头听见了，我眼红，我那带銙才卖了几个钱，人家一块铜牌光定金就这个数。我出了门蹲在马路牙子上就记下了。” 他点着的那一行，铅笔字，歪歪扭扭：二月十九，潘，四眼铜牌，坑口，有人订，定金——后头是一个数，数底下画着两道杠。 金老头凑过去看了一眼。 “坑口，”小伍说，“就是坑里刚出来的。有人订了，就是卖过一回了。”他抬起头，看着潘毓良，“今儿个您又说是您太爷爷光绪年间收的，传世的。又卖一回。” 潘毓良不笑了。他张了张嘴，说小兄弟，你这本子，铅笔写的，今儿写的昨儿写的，谁说得清，再说了，我铺子里一天进进出出多少人，多少句闲话，您打门帘子外头听一耳朵，那能作数—— “您把牌子翻过来。”周野说。 他坐在门边，那只裹着的脚伸着，两只手搭在拐把上，从进了这屋就没开过口，这一句说出来，声音不高，屋里的人都扭过头去看他。森川真纪手里那支红铅笔停在本子上，她把它插回文件夹，换了那支黑的。 金老头伸手，把那块铜牌翻过来了。 背面是平的，锈得比正面重，绿一块黑一块。周野拄着拐站起来，探过身子，拿手指头指着背面靠右下角那一片，不碰着它。 那一片上，有一道刮痕。宽，一头深一头浅，口子上带着豁，把那一片锈刮掉了，刮出底下黄的铜来，刮痕边上的锈又长回来了一层，薄，跟别处的锈不一样厚。 “这一道，”他说，“是洋镐刮的，往外撬的时候刮的。”他把梁秋雁那张西岗子的照片拿起来，搁在铜牌旁边，指着槽口上那几道宽的、带豁的印子，“跟这个，一种家什。” 他说完了，坐回去了。 金老头拿起放大镜，看了刮痕，看了照片，又看了刮痕，放下放大镜，拿手揉了揉眼睛，揉完了，冲森川真纪那边看了一眼。 森川真纪站起来了，先欠了一下身子，从她那个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竖着的日文，她念，先念一遍日文，屋里没人听得懂，再一句一句翻成中国话，翻得慢，字咬得准。 “一九四三年，冬。西岗子，有人掘开一座坟，当地人叫它殓婆坟。坟里出一块铜牌，四角有孔。后来，卖到了锦城。” 她念完了，把那页纸搁在桌上，搁在小伍那个蓝皮本子旁边，又欠了一下身子，坐下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那个南方人站起来了。 他站得不急，两只手扶着扶手，站直了，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块铜牌，看了一眼那几张照片，看了一眼那个蓝皮本子。他抬起右手，拿左手捏着右手手套的指尖，一根一根往下褪，褪下来了，露出一只手，白，干净，手背上一点疤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手，又把手套戴回去了，一根一根指头套好，套严了，拿左手在右手手背上抹了一下，抹平了。 他一句话也没说，冲金老头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了。铁门响了一声，响得很轻，像是有人在外头替他扶着。 潘毓良坐着不动。 金老头站起来，让保姆去前屋，把电话机拿过来，他要往县里打长途，找县文化馆的许馆长。保姆去了，把一部黑电话机抱进来，线拖得老长。金老头摇了几下摇把子，冲着话筒说，总机，要长途，无虑县，县文化馆，说完了攥着话筒等，等着那头一级一级往下接。潘毓良还坐着，核桃攥在手心里，攥着不转。 过了一会儿，他也站起来了。他把呢子大衣的下摆抻了抻，抻平了，围巾绕了一道，冲金老头拱了拱手，说金老，今儿个叨扰了，嗓子还是那个嗓子，慢，客气。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经过小伍身边。 他停了一下，侧过脸，嘴凑到小伍左边耳朵上，说了一句什么。 小伍什么也没听见。左边那只耳朵里是空的，跟塞了一团棉花一样，就觉着一股热气喷在耳朵眼上，喷完了，凉了。 他扭过头去，看潘毓良的嘴。 潘毓良的嘴还没合上，那句话的最后几个字，嘴唇一张一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跟教小孩认字似的，像是知道他听不见，故意让他看。 下回烧的，就不是照相馆了。 小伍站在那儿，后脖颈子一下子凉透了。 潘毓良直起身子，冲他笑了一下，往外走。他攥着的那只手一松，一只核桃掉了，掉在砖地上，咕噜噜往前滚，滚过桌子腿，滚到八仙桌底下，滚进那片黑里，不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