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四日，锦城，金老头家。

金老头家在锦城老城里，一个独门小院，铁门，门上的绿漆掉了一半，门环是铜的，让人摸得发亮。院里一棵石榴树，叶子落光了，枝子上拿草绳缠着，防冻。

他们是晌午以前到的。齐海东开的212，一路开得慢，周野那只裹着纱布的脚搁在前头的铁皮上，套着那只旧棉套子。梁秋雁的胳膊吊着，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袋里是照片，她昨天夜里在文化馆暗室里一张一张放出来的，放到后半夜。森川真纪是从锦城的招待所自己来的，比他们早到一刻钟，站在铁门外头等着，看见212停下，冲车欠了一下身子。

金老头站在堂屋门口迎他们，金丝眼镜，灰呢子马褂，手里端着一只紫砂壶。他看见周野那只脚，看见梁秋雁那只胳膊，眉毛一抬，没问。

“丫头。”他冲梁秋雁点头，“来了就好。”

他把他们让进后屋。

后屋不大，一张八仙桌，四把太师椅，靠墙一溜博古架，架子上摆着瓶瓶罐罐，罐子底下垫着红布。屋里生着一只铁炉子，炉子上坐着一把铜壶，壶嘴里冒着白气。金老头让保姆添了几把椅子，又沏了一壶茶，茶是好茶，香，小伍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一会儿人来了，”金老头说，“我就说你们是我请来帮我看货的。我这眼睛不行了，请几个后生来帮着掌掌眼，这也是常有的事。”他把紫砂壶搁下，“看出什么来，你们说。看不出来，喝完茶就走，我不留。”

周野坐在靠门的那把椅子上，帆布包搁在脚边，那只裹着的脚往前伸着。他把屋里的地砖数了一遍，从门槛到八仙桌腿，七块半，从八仙桌到博古架，五块，数完了，又从门槛数了一遍。

晌午刚过，铁门响了。

潘毓良是头一个进来的。还是那件呢子大衣，围巾是新的，驼色，手里盘着那对核桃，咯啦，咯啦。他进门先冲金老头拱了拱手，说金老，叨扰了，又冲屋里扫了一眼，扫到梁秋雁，笑了一下，扫到小伍，又笑了一下，扫到周野，笑得深了一点。

“这位小兄弟，又见面了。”他冲小伍说，“上回那枚带銙，我可一直惦记着您呢。”

小伍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搁得哐的一声，没吭声。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个子不高，瘦，穿一件藏蓝的毛呢大衣，大衣料子挺括，领子上一点褶子都不起。他戴着一副黑皮手套，进了屋，生着炉子，也不摘。他冲金老头点了一下头，不拱手，不说话，在八仙桌另一头那把太师椅上坐下了，坐得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只叠着一只。

“这位是南边来的朋友，”潘毓良说，“姓什么就不提了，做生意的，讲究个清净。”

那人开口了，冲着金老头，上海口音，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放得清清楚楚。

“金老先生，打扰了。”

就这一句，说完了，不再开口。保姆给他倒了一碗茶，搁在他手边，冒着热气，他看都不看，那碗茶就那么搁着，一直搁到凉。

森川真纪坐在金老头下首，膝盖上摊着她那个本子，红铅笔、黑铅笔都拿在手里，她看了那人一眼，拿黑铅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换红的，记了一笔。

潘毓良把核桃在手心里转了两圈，转完了，搁在桌上，从大衣里头掏出一个蓝布包，搁在八仙桌当中，一层一层打开。

是一块铜牌。

巴掌大，方的，四个角上各有一个小眼，铜色发乌，边上绿锈一块一块的，正面隐隐约约有刻痕，刻得浅，让锈糊住了一半。跟孟庆和交给许文清的那几片，一个样。周野往前倾了倾身子，看见右下角那个小眼的边上，有一道亮印子，细，新，跟铜锈不是一个颜色。

小伍在周野旁边吸了一口气，吸得太响，自己赶紧捂住了嘴。

“这东西，”潘毓良说，“是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光绪年间，我太爷爷在奉天收的，收来了就搁在家里，一搁搁了一百来年。我们家里人管它叫四眼儿牌。”他笑着往后一靠，“传世的东西，不是坑里出来的，这一点诸位放心，我潘某人在锦城这么些年，不干那个。”

他说着，眼睛往周野那边一溜，溜到周野伸着的那只脚上，溜到靠在椅子边上的那根拐上。

“这位也是看货的？”他问金老头，笑着。

“我请来的。”金老头说。

“好，好。”潘毓良点头，“看货的好，看货的眼睛亮。”

周野不接话。他坐着，两只手搭在拐把上，看着桌上那块铜牌，从这个角看到那个角，看那四个小眼，看边上的绿锈。

那个南方人也在看。他不看铜牌。

他看的是周野脚边那只帆布包。

帆布包搁在地上，军绿的，口子拿带子扎着，鼓着一块，里头那只铃缠着头巾，塞在最底下，跟一条旧毛巾、一双白袜子挤在一块儿。包是不动的，屋里也没人碰它。

那人看了它一眼。看的时间不长。看完了，他把两只戴着手套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扶住太师椅的两边扶手，往后一挪。

椅子腿在砖地上蹭了一下，吱的一声。

他往后挪了半尺，挪完了，两只手又叠回膝盖上，坐得跟刚才一样直，脸上一点表情都不带。

屋里谁也没说话。炉子上那把铜壶的盖子让气顶得一跳一跳，嗒嗒地响。金老头端着紫砂壶，壶嘴停在嘴边，停了一下，才喝了一口。

潘毓良像是没看见。他把那块铜牌往桌子当中推了推，推得很正，又把蓝布抻平了，抻得一道褶子都没有。

“金老，您老是行家，给您透个底，”他说，“这块牌子，锦城这一行里，见过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今儿个您是头一个上手的。”他把手往桌上一伸，请金老头看，金老头拿起放大镜，凑上去看了一会儿，放下了，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价钱，我跟这位朋友早就谈妥了，”潘毓良说，“今儿个请金老做个见证，过个手，图个规矩。诸位要是没意见，咱就——”

“有意见。”

是梁秋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