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日，天亮到晌午，县城。
212进城的时候，天刚亮透。 一路上谁也不说话。齐海东开车，小伍坐在副驾驶，怀里搂着梁秋雁那台相机，搂得跟搂着个孩子似的，眼睛闭着，可是没睡，车一颠他就睁一下。后座上孟庆和靠着车门，眼镜摘下来攥在手里，攥了一路。杜老七不坐车，天亮以前就骑着他那辆自行车走了，走的时候谁也没看，后腰上空着。 周野坐在后座当中，梁秋雁挨着他。他那只左脚的棉鞋没系带，鞋帮松着，她一路拿右手按着那只鞋，按在他膝盖上，不让他往地上搁。 车直接开到县医院门口。 郑大夫刚下夜班，白大褂还没脱，在门口跟人交班，看见212停下，看见周野从车里出来，脸就拉下来了。 处置室里生着炉子。郑大夫把那只鞋扒了，袜子剪开，托着那只脚，一个脚指头一个脚指头地捏，捏一个问一句，周野说不疼，捏下一个，还说不疼。护士端来一盆水，郑大夫拿手背试了，兑了半瓢凉的，才让他把脚搁进去。那只脚在水里从白变青，从青变紫，紫里头一点一点透出红来，周野低头看着，跟泡在别人的盆里一样。 “不许拿雪搓，不许拿火烤，起了泡也不许挑。”郑大夫说。 他拿纱布把那只脚一层一层裹上，坐下写病历，写的是二度，脚指头一个不用截。写完了抬头，看看梁秋雁吊着的那只胳膊，又看看那只脚。 “你们俩，一个烧了，一个冻了。” 他没再往下说，叫护士把她领到隔壁换药去了。 那只脚裹着纱布，穿不进鞋。护士找了一只旧棉套子，给他套上，拿绳子在脚脖子上扎了一道。周野拄着拐出了处置室，门口三级台阶，台阶上结着冰，他把拐头往下一级杵稳了，拐头那块胶皮在冰上吱地一响，他攥紧拐把，把身子整个吊在拐上，裹着棉套的那只脚悬着，不沾地，右脚一级一级往下够。下到底，他额头上出了一层汗，让风一吹，凉的。 许文清是上午到的。他听说了，从文化馆骑车过来，在医院门口站着，看看周野那只脚，看看梁秋雁那只胳膊，看看那台相机，叹了一口气，说这事他得报上去，又说文化馆后头有间暗室，他们馆里自己冲资料片用的，药水是新配的，你们要用，去用。 齐海东一直在医院门口的212里坐着，烟叼在嘴上，没点。孟庆和先回去了，说要把砖上那些字誊一遍，誊干净了再给许文清。 暗室在文化馆后院，一间小平房，窗户拿黑布钉死了，里头一盏红灯。梁秋雁一进门，闻见那股药水味儿，站住了，站在门口，拿右手扶着门框，扶了一会儿才往里走。那股味儿跟她家暗房里的一样，跟寒衣那天夜里火里翻上来的那股，也一样。 梁秋雁一只手干活。她让小伍站在她右边，把胶卷从暗盒里抽出来，她自己摸着黑缠上显影罐的片轴，一只手缠，缠得慢，缠歪了一回，拆开了重缠。显影，停显，定影，她一样一样看着钟，钟是墙上挂着的，馆里的，她看一眼，报一个数，小伍就动一下。小伍的手一直在抖，倒药水倒洒了一回，她骂了他一句，骂完了说接着倒。定影的时候她让小伍数数，小伍数到四十就乱了，从头再数，她不骂了，自己接过去，嘴里一下一下地数，数得一个快一个慢，跟她爹从前在暗房里数的一个样。小伍站在边上，两只手在褂子上蹭，蹭干了又去摸药水瓶子，摸着了，不敢拧。 周野坐在门边一只凳子上，那只裹着的脚搁在另一只凳子上，看着红灯底下那两个人。红灯照着她半边脸，脖子上那圈纱布也是红的，她低着头，一只手捏着片夹，胳膊肘支在桌沿上借劲儿。 底片冲出来了，夹在绳子上，一条一条往下滴水。 梁秋雁拿右手举着放大镜，从头一格一格看过去。券门上那个抖衣裳的老太太。一排砖台。一溜鞋。红绳的结。叠起来的殓衣。槽，槽口那些印子，窄的宽的，立着，一道是一道。拖痕。鞋印上那个平块。棺材盖上那双叠好的袜子。 她看一格，嘴里报一格，报得很快，报完了，往下挪。报到后室那几格，中间缺着一张，是那具肩膀上嵌着东西的，小伍没拍，她也没问，片夹往下挪了一格。 挪到最后一格，她停住了。 “这张怎么回事？” 小伍凑过去看，看了半天，脸色变了。 “跑的时候，”他说，“我一只手拍七爷，一只手捂着相机……”他停住了，嘴张着，“咔嚓那一声。我当是我手指头响。”他低头看自己那只手，手指头一根一根攥起来，攥了一回，没响。 那一格是糊的。整个都是糊的，灰的，白的，一团一团，是手电光乱晃的时候按下去的，什么都没对上。只有正当中那一块，稍微清楚一点。是那个旧道口。黑窟窿，窟窿边上一圈砖，砖是白的。 窟窿里头站着一个人。 就一个影子，糊的，看不出脸，看不出手脚，只看得出是个人的样子，站在旧道口往里一步的地方，站着，冲着外头。 那个人头上戴着一顶帽子，毛茸茸的，帽檐两边耷拉下来，盖着耳朵。她把放大镜挪近一点，又挪远一点，两边耷拉着的那两片一边长一边短，短的那边往上翻着一个角。 梁秋雁把放大镜放下了。她看着周野。 周野没说话。他看着绳子上那一格，看着那顶帽子。那一格底片上的水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滴在底下接水的搪瓷盘子里，嗒，嗒，暗室里就剩这个声。 暗室外头有人敲门，敲得很急，是文化馆看门的老头，隔着门喊，说许馆长，锦城来的长途，找梁家那个丫头的，人家说是姓金。 许文清出去接了。过了一会儿他回来，站在暗室门口，没进来，怕把光带进来，隔着门帘子说话。 “金老先生说，”他说，“明天，潘毓良在他家后屋，要卖一块铜牌，四个眼儿的。买主是南边来的。”他停了一下，“金老先生说，你们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