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韩砚抬起头:“因为一份连后半页都没有的旧案,刚让你从救一个人想到救一支军队。”
“若能救,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们现在连救回来的是谁都不知道。”
“又是这句话。”
“它还没被回答。”
余里衍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她知道自己急了,可外头没有给她慢慢来的年月。今天是州县,明天可能是南京,再往后呢?她的母亲近来咳得越来越重,兄长在朝中处境也越来越险。所有事情都在逼人快一点。
只有韩砚天天叫她慢。
“你没有要救的人吗?”她忽然问。
韩砚没出声。
“所以你才能坐在这里,一页一页等。”
话出口,她就知道重了。
韩砚脸上没有明显变化,只把笔放下。
“有过。”
余里衍一怔。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十二岁。”他说,“病了七天,最后一天还能认我。我若那时手里有这卷东西,大概也会什么都试。”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肯?”
“因为我现在比十二岁多看了几页。”
他没有责怪她,反倒让余里衍更不自在。
韩砚把那份女侍记录重新推回她面前。
“这份我也希望是真的。”
“你希望?”
“当然。”
“我以为你只喜欢找坏处。”
“坏处自己会来,不用喜欢。”
余里衍这回真笑了一下,很短。
韩砚却没笑。他指着“手温不退”四字:“如果以后真有机会做,我们就把这种东西全记下来。手温、呼吸、吃东西、认人,都记。但不能只记这些。”
“还记什么?”
“她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余里衍想起他昨天列的新册。
旧性情,亲属,疼痛,睡眠,识人,自意。
这些词和宫中医案格格不入。医官关心脉象、药量、便溺,谁会问一个病人平日爱不爱说笑,见姐姐时会不会先伸手,怕不怕黑?
“你真觉得这些比脉重要?”
“不是比脉重要。”韩砚说,“是脉只能告诉我身体在不在。”
“那什么告诉你人还在?”
韩砚看了她一眼。
“我还在找。”
余里衍低头,把那份记录又从头读了一遍。
这一次她仍然觉得希望没有消失。
女侍的手温是真的,至少纸上这样写;她认出了姐姐,也是真的,至少记录者愿意留下这句话。后半页缺失并不能把前面的字抹掉。
她不愿意因为害怕后面可能发生坏事,就提前放弃前面的可能。
韩砚也没有再劝。
傍晚时,宫里又来人催她回去。母亲今日精神稍好,想见她。
余里衍收起披风,走到门口时忽然问:“那份女侍的案子,原卷从哪里来的?”
韩砚翻了翻登记。
“旧库转抄,原出处只剩一个‘秦’字,后面坏了。”
“秦?”
“可能是人名,地名,也可能是旧库分类。别急着猜。”
余里衍看了他一眼:“我现在一猜,你是不是头疼?”
“是。”
“那你慢慢疼。”
她推门出去。
雪已经停了,廊下灯火一盏盏亮起来。余里衍把手缩进袖中,忽然想起那名不知姓名的女侍。
手温不退。
认得姐姐。
记得旧屋。
她知道韩砚说得对,纸后面还有一大片他们不知道的黑处。
可她此刻仍愿意相信,黑处前面的那点温度不是假的。
至少现在,她必须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