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里衍第一次觉得那东西也许真能救人,是因为一只手。
不是神迹,也不是古书里那些漂亮得过分的句子。
只是一只放了半夜,仍有温度的手。
那人是旧库里一份记录中的女侍,死因写得很含糊,只说冬月暴病,气绝后两个时辰按旧法处置。记录者把盐敷的位置、炭火距离、室内风口都写得极细,甚至记了每隔多久摸一次颈侧。到了后半夜,女侍胸口重新起伏,手心温度没有再退。
余里衍把那一页看了三遍。
“她后来认人。”
韩砚坐在另一头,没有抬头。
“嗯。”
“叫出了姐姐的名字。”
“嗯。”
“还记得自己住哪间屋。”
“写的是这样。”
余里衍把纸按住:“那你为什么还把它放右边?”
韩砚终于抬眼。
“因为后面没了。”
“没了,不等于坏了。”
“对。”
“也可能她真的好了。”
“对。”
他答得太干脆,反而让余里衍更恼。
“你现在连反驳都懒得反驳我?”
“我是在同意。”
“你那个脸不像。”
韩砚摸了摸自己的脸:“天生的。”
余里衍差点被他气笑,又硬生生忍住。她把记录推过去,指着最后几行。女侍复温后能饮少量米汤,能认姐姐,能回答旧居位置,手温至次日午时仍未退。这和此前那些只会坐起、只会听令的记录不一样。
“你自己说过,要看她是不是还记得生活。”
“是。”
“她记得。”
“至少记得一部分。”
“那还不够?”
韩砚没回答,伸手把纸拿过来,对着窗光看。
余里衍早就看见那道接缝了。纸的下缘被裁过,后面本应还有一截,只是不知什么时候丢失。韩砚前一天就是因为这个,把它归到“不能下结论”的一摞。
她却觉得这不公平。
若坏的记录后面缺失,韩砚会怀疑藏了坏结果;若好的记录后面缺失,他还是怀疑藏了坏结果。照这样下去,世上永远不会有一份证据能让他点头。
“你是不是已经认定它不成?”她问。
“没有。”
“那你认定什么?”
“认定这张纸断了。”
余里衍盯着他。
韩砚把纸放平:“殿下,你现在想救人,所以每一个空白都容易被你补成好事。我怕出事,所以每一个空白也容易被我补成坏事。我们两个都不该补。”
这句话让她一时没法反驳。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来人不是侍女,是宫中传信的内侍,说东边又送来军报,几处州县守备吃紧,晋王府那边已经有人连夜入宫。
余里衍听见“晋王”两个字,手指下意识收紧。
“我兄长呢?”
“殿下还在府中。”
“父皇召他了?”
内侍低头:“小人不知。”
不知通常比知道更让人不安。
她让人退下,屋里却再也回不到刚才那种只剩纸张的安静。国家正在坏,坏得一天比一天快;宫里每个人都知道,却没人敢用同一种说法讲出来。有人说金兵不过一时锋锐,有人说只要再调兵便能稳住,有人已经开始悄悄替自己找退路。
余里衍最讨厌最后一种人。
可她近来做的事,某种意义上也像在找退路。
不是给自己。
是给那些她不想失去的人。
韩砚重新低头抄字,像没听见军报。
余里衍问:“若这个方法是真的,能不能用在伤兵身上?”
笔尖停住。
“什么?”
“你听见了。”
“我希望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