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把箱子原样拍了一张。
孟庆和在旁边看她:“有必要?”
“免得一会儿谁又说东西原来放哪儿记不住。”
小伍靠在门框上:“主要防我。”
“你知道就行。”
旧照片大约七八十张,多数是家里人。有人站在照相馆门口,有人穿军装,有小孩满月照,也有几张明显更早的翻拍照片,边缘已经起毛。梁秋雁一张张按尺寸和纸基分开,翻到第三摞时,看见照片背面有铅笔字:
“守义叔借来翻照,原件还东关赵家。”
她把照片翻过来。
画面里是一块断碑。
碑只剩上半截,立在一堵石墙旁,字已经很浅。照片拍摄年代应该在五十年代前后,右下角站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手里扶着木尺。梁秋雁拿放大镜看,碑面正中能辨出“蜀国”两个字,再往下全糊了。
孟庆和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别动。”梁秋雁说。
“我没动。”
“你脸动了。”
小伍差点笑出声,又硬憋回去。
第二张照片是同一块碑的侧面。第三张没有碑,只拍了一处旧石院,院门边堆着几块打磨过的青石。背后仍是奶奶的字:
“赵家老院,守义叔说旧年做石活的人住过。”
没有七藏,没有山里印,也没有什么藏宝图。
可这三张照片第一次把县文化室里那行“蜀国公主”,和梁家木箱里一个真实存在过的地方旧家连在了一起。
梁秋雁又往下翻。
一只薄信封从照片中间滑出来,落在地板上。
齐海东弯腰要捡,右臂刚伸就皱了下眉。周野比他快一步,把信封拾起来递给梁。
“你伤还没好。”
齐海东没好气:“我知道。”
信封上没有邮票,只写着“守义叔还物”。里面是两张很小的黑白底片和一张纸条。纸条已经脆了,字却能看清:
“赵家旧石三片已照。东墙一片纹样不明,似旧工记,不收入碑目。”
梁秋雁没说话。
她拿着底片直接下楼进暗房。
红灯亮起来以后,外面四个人都被她赶了出去。小伍隔着门问要多久,她说不知道。赵玉兰端着一盘切好的梨过来,看见几个男人堵在暗房门口,骂他们像等孩子出生。
第一张底片只是断碑近照。
第二张慢慢在显影盘里浮出来时,梁秋雁的手停了。
照片拍的是一块砌在旧墙里的青石。石头被后世当成墙料,表面有一道很浅的圆弧,圆弧里面压着两条不完全相交的折线。
不是他们见过的完整山里印。
甚至不能确定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但它最让梁秋雁在意的,不是形。
照片右边露着门洞,石面与门洞成斜角。那个纹样没有朝镜头,也没有被摆正,它顺着石头原来的边缘偏向墙内。
和羊背梁假墓正好相反。
梁秋雁把照片定影,洗净,夹起来。等她开门时,小伍第一个凑上来。
“是不是?”
“不知道。”
“像不像?”
“像一部分。”
“那不就是……”
“不是。”梁秋雁把湿照片举到灯下,“至少现在不是。”
她指向照片角落那行旧字编号。那是梁守义当年自己给翻拍物编的号,和县文化室目录上的抄录编号前缀一样。
孟庆和很快明白了。
“他既见过这块石头,也抄过蜀国公主那条旧文。”
“对。”
“所以他可能知道两件事有关?”
“也可能只是同一年替县里跑了很多地方。”梁秋雁说,“先查赵家。”
小伍这回居然没有抱怨。
他盯着那张还在滴水的照片看了半天,问:“东关赵家,现在还有人吗?”
赵玉兰在后面听见,直接接了一句:“老院早拆了,人倒还有。赵三奶奶不是住粮库后头么?你小时候还偷过她家海棠。”
梁秋雁回头:“妈,你认识?”
“一个县城住几十年,我不认识才怪。”
小伍一下精神了:“阿姨,明天我陪您买菜。”
赵玉兰看他一眼:“你想问赵家的事就直说,少拿菜篮子套近乎。”
屋里终于有人笑了。
梁秋雁却还看着那张照片。
今天他们得到的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两条年代完全不同的细线:辽末史书里,一个叫耶律余里衍的蜀国公主;几十年前的无虑县,一个叫梁守义的石工后人,见过一块纹样不明的旧石,也抄过关于“蜀国公主”的地方旧文。
两条线之间还空着九百多年。
她不打算替那九百年撒谎。
但至少从今天起,“公主”不再只是山里老人嘴里一个没有脸的人。
她有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