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秋雁第一次看见“耶律余里衍”这个名字,是在一张复印得发灰的纸上。
纸是许文清第二天下午给她找来的。不是县文化室原件,而是省里一位做辽史的老师几年前寄来的一页资料摘抄,边上还留着蓝色圆珠笔批注。许文清把纸递过来时先说:“你们昨天问蜀国公主,我回去想了想,可能是这个人。但我只说可能。”
梁秋雁没急着看名字,先看纸从哪来。
“原书呢?”
“省图有,咱们这儿没有。”
“这页是谁抄的?”
“不是我。寄来的时候就这样。”
“那这个圈呢?”
许文清推了推眼镜:“也是寄来的人画的。”
小伍站在旁边忍不住:“梁姐,你现在看张纸跟公安审人似的。”
“纸不会说谎,人会抄错。”
孟庆和听见这句,居然点了点头。
纸上能确认的东西不多。蜀国公主,名余里衍,天祚帝女,母文妃萧氏。后面还有几行亲属关系和辽末局势下的零碎记载,篇幅短得让小伍失望。他原本以为一个“公主”至少该有几页,结果那个人的一生挤在纸上,还不如县志里某座桥写得长。
“就这些?”
“正史不是给你写传奇的。”孟庆和说。
“那她到底干过啥?”
“现在能稳说的,就是这些。名字、身份、家里是谁。再往下得查出处。”
梁秋雁盯着“余里衍”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她并没有突然觉得壁画里那个模糊女人活了,也没觉得七藏一下有了主人。恰恰相反,有了名字以后,过去那些顺手就能往“公主”身上塞的故事反而变得碍眼。
羊背梁的七宝坟叫公主墓。
山里老人讲过公主逃难。
旧墓壁画里也有贵族女子。
现在又查到历史上真有一位蜀国公主。
四件事摆在一起,很容易变成一个漂亮答案。
漂亮得让她想起那两枚被人故意摆正的假山里印。
梁秋雁把几张抄录分开放:“这四件事先各归各的。”
小伍叹气:“你们现在一到这儿就开始分栏。”
许文清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是好事。做地方史最怕的就是三个村都有白马庙,最后硬说成同一匹马。”
这回连孟庆和都笑了。
他们只抄了纸上的出处和能确认的几行。梁秋雁临走前又问许文清,昨天那册旧目录里的“蜀国公主”最早是谁抄进县里的。
许文清翻了登记卡,找出一个名字:梁守义。
梁秋雁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哪个梁?”
“你这个梁。”
小伍立刻扭头看她。
许文清没注意两人的反应,继续翻:“五十年代县里征集地方文史,有一批老人帮着抄碑、记庙、认旧地名。梁守义住东关,原来家里做过石活。你认识?”
梁秋雁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名字她见过。
不是族谱,也不是墓碑,是奶奶留下的一个旧纸包上。
小时候家里收拾柜子,她翻出过一摞发黄照片和几张写满人名的纸,奶奶当时把东西拿走,说“这是守义叔留下的,别折”。后来奶奶去世,那批东西大多塞进了照相馆楼上的木箱。她接手暗房以后嫌灰大,只整理过相机和底片,从没认真看纸。
“可能是我家亲戚。”她说。
小伍张嘴就想问,被她一眼压了回去。
回春光照相馆的路上,梁秋雁走得很快。齐海东今天已经能不用吊带托着胳膊走路,但右手仍不能使劲,正坐在门口用左手拆一只坏手电。看见几个人进来,他先看梁的脸。
“找到东西了?”
“找到一个名字。”
“谁?”
“耶律余里衍。”
齐海东没什么反应:“干什么的?”
小伍抢着说:“公主。”
“然后呢?”
“没然后。”梁秋雁说。
她把许文清给的资料压在柜台玻璃下,转身就上楼。
赵玉兰正在后屋择芹菜,听见楼板响,探头问:“你翻什么呢?”
“奶奶那个木箱。”
“哪个?”
“装旧照片的。”
赵玉兰想了想:“最里头那个?你爸前年还说要扔,我没让。”
梁秋雁停住:“为什么没让?”
“你奶奶的东西,扔它干什么。”赵玉兰答得理所当然,又低头掐掉一截烂叶,“再说里头有你爷年轻时候照片。”
小伍在楼梯口小声说:“阿姨这一下救了历史。”
赵玉兰抬头:“你再贫,下来择菜。”
小伍立刻消失。
木箱压在两床旧棉被下面。锁早坏了,盖子一掀,一股纸、樟脑和木头受潮后的味道涌出来。里面没有宝贝,最上头是粮票、旧信封、几本学生证,还有一只裂了口的木头印盒。
梁秋雁没有像小时候那样一把全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