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低声说道：
“劳烦师父跋涉上山。”
徐达抬抬手，目光先落在苏清鸢身上，又看向自己这个弟子，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有欣慰，也有无奈：
“你们要办喜事，我这个当师父的怎么能不来。今日，我便做你们的证婚人。只是我来得悄无声息，待礼成之后，我还要即刻下山，不可久留。”
娜娜眼睛一亮：
“那正好！徐国公做证婚，我来喊礼，咱们这婚事啊，齐活了！”
吉时一到，松风缓缓吹过，山花轻轻晃。
青石坪上静了一瞬，娜娜清了清嗓子，故意绷起脸，捏着调子高声唱喏，一本正经，偏又藏不住满心欢喜：
“吉时已到！新人就位！”
沈砚秋与苏清鸢并肩，双双踏上正中那块拜石。
娜娜扬声喊：“一拜天地——”
二人一同俯身，向着辽阔远山、朗朗长空深深一揖。
“二拜英烈忠魂——”
两人转向身后英烈祠的石碑，再行一礼，敬这些长眠于此的将士。
“夫妻对拜——”
他们相对躬身，目光撞在一起，苏清鸢耳尖泛红，沈砚秋眼底盛着笑意。
礼毕，娜娜一下子绷不住那庄重模样，拍手笑起来，嗓门亮堂堂的：
“礼成！送入洞房！”
这话一出，连徐达都低低笑了一声。
这山野之上哪里有什么正经洞房，不过是他们平日里收拾出来的一间山畔小石屋，里面已经被几人提前收拾妥当，铺了干净干草，垫了粗布褥子，窗沿上还摆上一束方才采的野花。
栾以璨笑着打趣：
“小小年纪，这句话喊得倒是响亮，也不害臊。”
“热闹嘛！”娜娜扬着头，“咱们不能敲锣打鼓，自己总得给自己添点喜气！”
李梦婷端过来一个粗陶大碗，里面盛着山里酿的淡米酒，倒了七盏。
徐达接过一盏，看向面前一对新人，语声郑重：
“乱世之中，能寻得一心人相伴，是难得的福气。前路风波难料，你们二人往后，要彼此扶持，举案齐眉，更要珍重自身。”
沈砚秋端起酒盏，郑重应下：
“弟子记下了。”
苏清鸢握着微凉酒盏，心底温热，恭敬开口：
“多谢徐国公成全照拂。”
话音刚落，徐达微微一顿，眼底带了一抹浅淡的笑意，看着她轻声提点道：
“鸢儿，你如今已经和砚秋结为夫妻，还要叫我国公么？”
苏清鸢微微一怔，转瞬恍然。她心头一暖，眉眼柔软，微微垂身，郑重改口：
“师父。”
这一声师父，清甜温顺，落得妥帖入心。徐达眼底笑意更深，沉沉点头：
“好孩子。”
几人浅浅碰盏，酒味清淡，却暖到心底。
山风穿过松枝，簌簌作响，像是群山在为他们道贺。没有满堂宾客，没有十里红妆，可青松为廊，山花为饰，良师为证，知己相伴，这一场山野间的婚礼，简简单单，却扎扎实实，落在二人心上。
徐达没有多逗留，略坐片刻便起身告辞。下山之前，他又看了沈砚秋一眼，浅浅低声一句：
“砚秋，万事小心。”
沈砚秋望着他下山的背影，静静拱手，没有多言。
目送徐达走远，娜娜立刻凑到苏清鸢身侧，笑嘻嘻撞了撞她胳膊。
“哇！终于改口啦！这下彻底是一家人了！怎么样苏姐姐，我今天这个司仪当得还不错吧！可惜我铁柱哥没有看到，不然今日指定更热闹！”
苏清鸢握着空盏，眉眼温柔浅笑，抬眸望向身侧的沈砚秋。
晨光落在二人身上，温柔绵长。
御书房内，天光自窗棂斜斜漏入，殿间气氛沉郁。
探子递来的密折摊在案上，字句刺目：
灵山英烈祠前，沈砚秋、苏清鸢私自成婚，有布衣老者孤身进山为二人证婚，来去隐秘，身形气度，疑似魏国公徐达。
朱元璋一把攥住那纸密报，指骨发力，薄纸被揉得咔咔作响，边角直接撕裂。
三年前奉天殿之上，他金口赐婚，是帝王的恩赏，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荣光。
苏清鸢当着满朝文武拿孝期礼法婉拒，言辞周全无半分破绽，他当时强压怒火，姑且信他们是守孝知礼，耐着性子将一行人安置灵山守陵。
原来全都是托词！
这群竖子宁可躲在荒山野岭，自行拜天地、拜英烈，私定终身。徐达身为大明国公、开国勋将，竟敢瞒着朝堂、瞒着他这个天子，偷偷奔赴空山，为这二人证婚。
一股戾气猛地冲上头顶，朱元璋猛地抬手，狠狠一掌拍在御案上。
“混账！”
一声暴喝震得案上砚台滚落，墨汁泼洒出来，在素白奏折上晕开一大片乌痕。他额角青筋绷起，双目赤红，胸腔剧烈起伏，声音里裹着滔天寒意，字字咬牙：
“三年前当着百官推掉朕的赐婚，满口忠孝礼法，说得冠冕堂皇！原来不是不敢成婚，是嫌朕赐的婚，不入他们的眼！这群江湖之人，眼睛里到底有没有朕！”
他往前倾身，死死盯着密折上的名字，杀心翻涌，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私自缔婚于深山，暗勾勋臣私相往来！一群游离在法度之外的人，背着朕自成规矩、自成情义！当日敢拒朕恩典，来日便敢与朕离心背国！”
“此辈，断不能留！”
这句话落下去，御书房里死寂一片。立在阶下的近侍吓得脊背发凉，死死埋着头，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朱元璋闭了闭眼，强行将翻涌的暴怒硬生生压回心底，只是眼底那片凛冽的杀意，半点没有散去。他声音低沉阴冷：
“加派人手，死死盯住灵山所有人，也盯紧魏国公府。暂且不动，静候时机，到时一并清算！”
近侍慌忙躬身应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墨汁在案上缓缓漫开，御书房里的这一道杀心，已然牢牢锁定在灵山之上的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