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花那天下午来了一趟，端着一碟子新炒的花生米。花生米在粗瓷碟里堆了一小堆，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盐霜，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浅褐色的油亮。她把碟子搁在灶台上，在偏房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案板上那朵正在接近完成的第三朵梅花，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排正在缓慢增厚的冬季收藏品——干杨树叶旁边又新添了一根细短的枯枝，是丫蛋昨天放学路上捡的。

第三朵快好了。王桂花说。

翠兰正在收第三朵花蕊的最后一根细粉线，针尖在白绢面上点了最后一下：快了，明天能收。

王桂花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抓了几粒花生米慢慢嚼了，然后把剩下的花生米用碟子扣好，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她在桃树苗旁边的雪堆前面蹲了一下，用手把树根周围被风吹松的雪重新拢了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水。灰兔子蹲在她脚边，耳朵转了转，等她站起来走远了才把耳朵转回原来的方向。

翠兰在晚饭前收了第三朵花蕊的最后一根粉线。三朵梅花在冬梅屏风上从枝梢到下端分布着，第一朵大，第二朵深，第三朵厚，像是在同一根枝干上用不同密度和层数的花瓣各写了一遍这个词。她收针之后把绣绷放下来，站起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边正在沉下去的冬日下午的薄光。

丫蛋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那本新速写本。她蹲在翠兰旁边把本子翻开到最新一页，上面画的是一棵已经画完的梅花树，四朵花的位置都标了，但第四朵的位置还空着，像正在等一个确定的形状来填空。娘，第四朵的铅笔稿还没定好位置。

明天定。第三朵收完之后，我明天画第四朵的定位线。

丫蛋合上本子站起来的时候，在冬日的暮色里往西边的天际线望了一眼。冬天的夕阳落得早，天边只留下一线细长的橘红色余烬，在灰蓝色的天幕上收着最后的光。桃树苗的影子和灰兔子的影子和偏房窗台上那排收藏品的影子在暮色里逐渐模糊成同一片暗色，像是冬天正在把院子里所有东西的轮廓拢在一起，准备用一个漫长的夜晚把它们放进去。

晚饭后翠兰没有回偏房，在灶台边坐着喝了一碗热水，然后把那本新速写本翻开，在第四朵花的位置画了一道细长的、朝向偏左的弧线。她画完之后合上本子，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灰兔子蹲在她脚边，耳朵朝着院子里那棵桃树苗的方向微微转着，尾巴扫了一下垫面的边缘。院墙根那丛野蔷薇藤在夜色里已经只剩下一片暗色的、缠绕在铁丝网架上的轮廓了，像是冬天收走了它所有的叶子，只留下它的骨架等着下一季重新用绿填满。

李铁柱在灶台边把今天巡山的记录誊完，合上本子的时候看了翠兰一眼。她正坐在门槛上看着窗外的夜色，灰兔子蹲在她脚边。偏房的灯还亮着，案板上的冬梅屏风露着一角第三朵花深粉色的边缘线。他站起来把门关好插了门栓，风在门外绕了一圈，把屋檐上几根细碎的冰棱吹落了一截，砸在雪面上发出极轻的闷响。

翠兰在门槛上又坐了一小会儿，站起来转身进了屋，顺手带上了门。窗外的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棵桃树苗细瘦的枝干上，光秃的枝梢正顶着几粒深褐色的冬芽，在冬夜持续的风里微微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