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了就买了。李铁柱说完蹲下来洗手。

丫蛋跑过来仰头问：爹，周大姐是谁？

镇上赵大姐的妯娌，也要找你娘绣围裙。

丫蛋转头看向翠兰：娘！又有活了！

翠兰已经坐在偏房里把那条围裙的做工在心里复盘了一遍，又拿起周大姐那张纸条细看上面的字。她看完了把纸条收好，然后拉开抽屉翻出一块浅蓝色的绸料——是上次从镇上扯回来的存货，正好给周大姐的梅花围裙用。

铁柱，她抬头喊了一声，明天我去镇上一趟，跟周大姐把花样子定了。你巡山顺路送我到村口就行。

午饭的时候翠兰多炒了一个鸡蛋，又把那半只腌好的兔后腿切了薄片红烧。桌上比平时多了一个菜，丫蛋的饭碗盛得冒了尖。李铁柱低头吃饭的时候看见翠兰把两块最嫩的兔肉夹到了他和丫蛋的碗里，自己夹了一片萝卜就着饭吃。

饭后李铁柱坐在院子里把明天巡山的装备又检查了一遍。偏房里的缝纫机又响了，翠兰把浅蓝色的绸料铺在案板上比量着梅花围裙的尺寸。北窗的风穿堂而过，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她低头裁布的时候唇边一直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下午王桂花端了一碗新摘的西红柿过来，红润润的四个大番茄搁在白瓷碗里，个个熟得透透的，裂了缝的果皮上凝着蜜色的汁液。老太太把碗搁在灶台上，看了一眼偏房里正在裁布的翠兰，低声跟李铁柱说：镇上的活接上了，别让她太赶，累坏了眼睛。

我跟她说了，不急。周大姐的围裙月底交货就行。

王桂花点了点头，看了看院子里挂着的晾干的新月季花瓣和柴房门口趴着的灰兔子，站了站就走了。她走之后李铁柱把那四个西红柿洗了，一个塞进丫蛋手里，一个塞给偏房里的翠兰，自己啃了一个。剩下的那个搁在碗里留着晚上吃。丫蛋蹲在门槛上啃西红柿，汁水顺着手腕淌下来滴在灰兔子的鼻头上，兔子舔了舔又打了个喷嚏。

傍晚的时候翠兰裁好了浅蓝绸料的轮廓，搭在案板上晾着。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李铁柱旁边蹲了下来。两个人蹲在井台边上，一个洗着手一个看天。

铁柱，翠兰开口，今天赵大姐多给了五毛钱。

那五毛钱，我想给丫蛋买本新字典。她九月份上学要用。

行。你的钱你说了算。

翠兰侧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她的眼睛清亮亮的，被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光映得暖暖的。她伸手把李铁柱肩膀上的一片碎线头摘了，弹在地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

进屋吃饭了。

李铁柱跟着她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进屋。晚饭是西红柿鸡蛋汤配贴饼子，自家菜园的新西红柿煮出来的汤红艳艳的，蛋花散在汤里黄白分明。丫蛋喝完汤的时候把碗举得高高的把最后一滴都喝干净了，舔了舔嘴角：娘，明天的西红柿还这么甜不？

明天的更甜，后天最甜。

丫蛋对这个回答很满意，跑去里屋把新本子翻出来开始练写字了。翠兰收完碗筷擦了手，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柜子里把那盒雪花膏拿了出来。她拧开盖子闻了闻，又拧紧放了回去，嘴角弯了一下。

李铁柱坐在门槛上看见了她的动作，什么都没说，转过脸看着院子。头顶的葡萄串又红了一小片，紫红色的果粒在暮光里半透明地亮着，泛着润泽的光。那些成串的果粒在晚风里轻轻摆动，跟灰兔子抖耳朵的频率差不多，都是夏天傍晚惯常的、安安静静的东西。

偏房的灯亮起来了。翠兰坐在窗下把明天要用的线按颜色排了一遍，浅蓝的底子配白梅和银线，她选好了几种深浅的线团搁在案板一角。丫蛋趴在旁边桌上看她排线，每个线团的颜色都问一遍，翠兰一一告诉她。

李铁柱进屋的时候偏房的煤油灯光从窗户纸透出来，在北窗新窗框的油润木面上映了一小块暖黄的亮。他关上门躺下来，听着偏房里缝纫机试线的短促声响和翠兰低低跟丫蛋说话的声音，想着明天翠兰去镇上定梅花围裙的样子、想着秋天丫蛋上学的光景、想着王桂花端着西红柿站在门口的侧影。

他在这些念头里慢慢合上了眼。窗外的夏虫在月光底下继续叫着，葡萄串在夜露里又悄悄地红了一粒。柴房门口的灰兔子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偏房里的灯又亮了一阵子才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