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兰去镇上的那天穿了那件新深蓝罩衫，头发绾得利利落落的，银镯子在袖口下面若隐若现。她挎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浅蓝色绸料的样片和几卷备用的线，走到村口的时候回头朝李铁柱摆了摆手。

中午回不来你不用等我，灶台上盖着菜。

李铁柱站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深蓝罩衫在夏天的晨光里显得沉静又妥帖，她走路的步子比以前快了些，腰挺得直直的，蓝布裹着的身影在土路尽头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松林方向走。今天巡山主要是去确认野猪沟那头独猪的动向。新来的那头独猪已经在边缘地带转悠了好几天了，他得看看它跟原群的关系有没有变化，觅食范围有没有扩张。

进了松林之后他沿着熟悉的路线走到沟口，放慢脚步蹲下来观察地面。落叶层上的脚印比上周多了不少，有原来那群野猪的，也有那头独猪的。他顺着独猪的脚印追踪了约莫一里地，发现它在沟口以南的一片野莓子丛旁边停下过，地面有拱翻的痕迹，土是新翻的，莓子藤的根茎被啃断了几截。

独猪的觅食范围确实在一点一点往南延伸。虽然暂时还没到庄稼地的距离，但趋势明显。他在记录本上详细记下了位置、时间和痕迹状况，又在简图上加了一笔标记。

巡完山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了。李铁柱出了松林往家走，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孙寡妇正蹲在田埂上拔草，看见他就招手：铁柱！你媳妇在镇上的事成了没？

还没回来，上午去的。

肯定成。孙寡妇拔了一棵草甩了甩根上的泥，你媳妇现在是咱村的招牌了，镇上都知道了。我刚才碰见老刘家媳妇在村口，她还夸翠兰那围裙绣得好呢。

李铁柱笑着应了一声继续往家走。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丫蛋正坐在葡萄架底下的阴凉处写新字，灰兔子趴在她脚边打盹。看见李铁柱回来她抬头喊了一声，又低头继续写。

你娘回来了没？

没呢。奶来过了，给我送了个煎饼，刚走。

李铁柱在院子里洗了手，在丫蛋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头顶的葡萄串已经红了大半，紫红色的果粒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半透明的亮泽，垂在藤叶之间像一串串小小的玛瑙珠子。有几粒熟透了的已经落下来了，掉在泥地上摔破了皮，引来了几只蚂蚁。

丫蛋写着字忽然抬头，娘回来了会不会给我带新本子？

她说了给你带本字典。

丫蛋对这个新词有点陌生，但觉得跟新本子差不多，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埋头写字。李铁柱坐在旁边陪了她一会儿，看她写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每个字写两行，写完了自己拿橡皮把不好看的擦掉重写。

快晌午的时候院门响了，翠兰推门进来。她额角有薄薄的汗，但脸上的表情是松快的。丫蛋扔了铅笔跑过去：娘！成了不？

成了。翠兰蹲下来捏了捏丫蛋的脸蛋，周大姐看了样片很喜欢，花样子也定了。腊梅，白底红蕊，配浅蓝底子。她下个月底要，咱们时间宽裕。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本崭新的《新华字典》递给丫蛋，小姑娘接过来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翻开来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字和注音，虽然大部分不认识，但能感觉到这是一本正经书。她抱着字典坐在门槛上翻来覆去地看，灰兔子凑过去闻了闻纸墨的气味，打了个喷嚏。

李铁柱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翠兰把布包和样片放回偏房里，出来的时候在井台边洗了手，又舀了一瓢凉水喝了。她喝完了站直身，朝李铁柱弯了一下嘴角：周大姐说赵大姐那围裙她看了好几遍，说她妯娌的手艺在镇上都少见。还说要帮我介绍给镇上的裁缝铺子。

那你以后活接不完。

接不完也得慢慢接，活太多了粗制滥造反而砸招牌。翠兰把手上的水珠甩了甩，我只做精细活，价钱合适就接，不合适就推。这是手艺，不是力气活。

李铁柱看着她说话时笃定的神情，想起来赵爷说的手艺活稳当长远，在这一个夏天的午后忽然变得实实在在。翠兰站在井台边甩着手上的水珠、发梢被风轻轻吹着、嘴角带着稳当的弧度，整个人就是稳当长远的活模样。

下午翠兰把周大姐的梅花围裙绷上了绣绷。浅蓝色的绸料在阳光底下泛着淡淡的水色光泽，她先用白铅笔在料面上勾出几枝梅花的轮廓——主枝斜出横逸，分出几茎小杈，花苞和花朵的位置错落安排着，舒展又疏朗。勾完了她端详了一会儿，又在小枝上补了一颗小小的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