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那个红砖院子，你路过看见过。

丫蛋想了想：那个地方大，我上次路过看见里面有个滑梯。

那叫秋千架，学校有个小操场，你下课了能跟同学玩。

丫蛋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写字，写了两行又抬头：爹，我上学了还能天天在家吃饭不？

中午在学校吃，早上晚上在家吃。

那也行。丫蛋对这个安排表示满意，又埋头写她的字了。灰兔子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晒着太阳，四条腿蜷着，肚皮毛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灰白色。

傍晚的时候王桂花端着一碟子炒鸡蛋来了老宅。碟子里的鸡蛋炒得嫩黄黄的，撒了一小撮葱花，还冒着热气。老太太站在院门口把碟子递过来：老二带回来的鸡蛋，我炒了给丫蛋尝尝。

翠兰出来接了碟子，低头看了看那碟金黄蓬松的炒鸡蛋：奶，您吃过了？

吃过了。老二走了，鸡蛋他拿回来的，我一个人吃不了。王桂花说这话的语气平平的，但老二走了三个字放得略轻。

他回镇上去了？

走了，中午走的。没说什么，背了个包袱就走了。王桂花站在门口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上，他走之前把院子里的水缸挑满了，柴火也劈了一堆。干活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干完就拎着包袱走了。

翠兰端着那碟炒鸡蛋站在灶台边，看了李铁柱一眼。李铁柱正蹲在院子里磨第二把刀，磨石推过刀面的沙沙声在暮色里持续着。他没有抬头，但手里的动作放慢了半拍。

李铁柱开口了，他要是下次回来安安心心种地，您收留他，我没意见。他要是在镇上干不下去了回来躲几天又走，您也别操心太多。

王桂花站在暮色里，花白的头发被晚风轻轻吹着。她站了几息，然后说：他这回把水缸挑满了。说完转身走了。

翠兰把那碟炒鸡蛋端进屋里，分了三份搁在碗里。丫蛋跑过来捻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香！奶炒的鸡蛋放油多，比咱家的香！

翠兰笑了一声：那你多吃两块，奶特意给你炒的。

晚饭的时候桌子上多了那碟炒鸡蛋。金黄蓬松的蛋块码在白瓷碟子里，夹一筷子入口嫩滑鲜咸，葱花的香和蛋的浓在嘴里化开。丫蛋吃了大半碟，翠兰把自己那份分了一半给李铁柱，三个人围在夏天的暮色里慢悠悠地吃着。头顶的葡萄又红了一小片，在晚霞的光里泛着透亮的紫。

天黑透了之后李铁柱坐在院子里把今天巡山的记录重新誊抄了一遍。新灰衣挂在偏房墙上的钉子上，浅灰的布面在煤油灯光里泛着柔和的暖色调。翠兰正在偏房里把裁好的深蓝罩衫缝片拼起来，缝纫机的笃笃声从窗口传出来，节奏跟夏夜的虫鸣一样稳定。

李铁柱誊完了记录本收好，走到偏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翠兰正低头走线，深蓝的布片在她的手下一点点成形，袖窿的形状已经出来了，领口的弧线裁得圆顺流畅。她弯腰的时候后颈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煤油灯的光里亮晶晶的。

开扇窗户的事，李铁柱靠在门框上说，我明天先看看北墙那边的厚度，量好尺寸再动工。

翠兰没抬头：不急，你先巡山。等哪天你巡山回来早了再弄。

明天上午就能弄，野猪沟那边刚看过，后天再去。

翠兰嗯了一声，缝纫机的针脚走完了一道线，她把布料转了个方向继续走。李铁柱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看着她低头干活时专注的侧脸和来回推动布料的手，她的手指在新裁的深蓝布面上走得又稳又快。

他转身回屋的时候丫蛋已经趴在炕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碟炒鸡蛋最后剩下的几粒葱花，捏在指尖上。李铁柱轻轻把她手指掰开把葱花掸掉，拿湿布擦了擦她的手心，再把被子盖好。窗外葡萄藤的叶影在月光底下轻轻晃着，夏虫唧唧地叫着，偏房缝纫机的笃笃声从门缝渗进来，像夏天的夜里一首听不腻的歌。

他躺在炕上听着那些声音，想着明天凿墙开窗的事，想着后天再去野猪沟看看那组新脚印，想着翠兰那件深蓝罩衫大约再有两天就能缝好了。他把自己明天的活和后天的事在脑子里理了一遍，条理清清楚楚的。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一绺，照在炕角那碟没吃完的炒鸡蛋的碟边上，瓷沿映着一小片银白的光。李铁柱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弯着，夏天还在往前走着，稳稳的，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