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夜里，秦淮茹补完第二件棉背心，搁下针，拿热水泡指头。贾张氏等她吹灯才从枕头底下摸出四角。

“先拿着，剩下那一角买煤使了。过两天还你。”

“我明早添线。”秦淮茹擦干手，把四角收起来，没往婆婆怀里翻，“下回谁来送活，钱别替我接。”

“你是嫌我偷你一角？”

“您借，跟我说一声就成。没说，我拿什么去跟客人交代？”

贾张氏掀被翻身，背对着她。槐花让两人的动静惊醒，咳了两声。秦淮茹把灯压暗，轻轻拍了会儿孩子，直到呼吸均匀才又去收线。

星期一夜里，周婶那两件按约补好；星期二下午，宋桂英先从前院取回衣服，再进中院。秦淮茹把两件摊开，让她摸肩头新垫的那片布。宋桂英拉了拉针脚，点头：“成。结实，比我自己缝强。”

余下的手工钱递到秦淮茹手里，贾张氏却从门边挤过来，眼睛盯着那一把零钱：“宋师傅，往后有活儿还往我们家送，我替她催。”

“您可别催了。”宋桂英半开玩笑半认真，“我赶日子穿，不是听人吵。谁接的我找谁。”

秦淮茹把手里的四角放到桌上，跟婆婆要回剩下的一角。贾张氏气得嘴唇直抖，终于从兜里摸出来，往桌上一拍。钱到手了，秦淮茹没再说“您怎么能这样”。她把那几枚硬币同余款裹进小布角，趁有空把两件衣服的碎棉收起来，还能给槐花的鞋头垫一垫。

临走时宋桂英说车间里几个女同志也想补棉袄，下回领人来看看。秦淮茹嘴上说“活来了再讲”，人走了却忍不住摸摸藏钱的布角。若每月多做上两三件，棒梗的衣裳、小当的本子，总能挤出一些。想到这里，她才敢把桌上那盏灯又点亮半分。

同一天，老梁在食堂说起宋桂英替厂里几个工友找补衣裳的人，顺口问何雨柱：“你们院那秦师傅接得了？人家要是问过来，我好给指条路。”

何雨柱正擦案板，听见这句，半晌没出声。

“秦淮茹会缝。”他说，“她家婆婆爱抢着收钱，爱先答应一大摊子活儿。你要替人指地方，前院周婶也补得好。宋家另外两件就是她做的。”

“我问你秦师傅。你怎么扯周家去了？”

“让人自己挑呗。我还能拦着不成？”

老梁端起桶走了，临出门回头瞧一眼：“人家指着衣服过冬，你有仇归有仇。”

何雨柱把湿抹布拧出水，没接。确实是他存心。刚才若顺嘴答一句“她做得好，找她”，秦淮茹便多了一条熟人路。偏偏他不想给。

隔日宋桂英领着两个女工来胡同口问活儿，一人仍去看秦淮茹的针脚，另一人先往周婶家去。再过两日，还有人送来一件厚棉袄，听说周婶做得快，改去了她那头。周婶自己也忙，不敢全收，最后有两件留下，另有一件拿回去等别处的人。秦淮茹不是一件也接不到，可宋桂英先前许她“带几个女同志来看看”的那股热乎劲，已经散了。

她把针线接单的地方挪到厂里午休那条凳子边，不再叫客人上门问价；小当、槐花有时去周婶家跟孩子玩，赶上夜活她给人补一截袖口作回礼。贾张氏开头不答应，嚷着自己坐在炕上就能看孩子，秦淮茹只说：“您上回收钱那天还说，看孩子也得给工钱。我怕哪天没钱，您气得把孩子扔在门口。”

“我说的气话，你也当真？”

秦淮茹正要回嘴，槐花把连环画摊在婆婆膝上：“奶奶，这个人举着扁担干什么？”

贾张氏低头认了半天，念错一个字，小当在旁边忍着笑，终于替她念出来。秦淮茹瞧见这阵仗，没把孩子硬往外拖，提着针线篓进里屋做活去了。

夜里贾张氏把那几件卖不出的货塞回炕底，手指在小铁罐边停了停。罐里原先分开压的赔款、买煤钱如今缺了口，她拿厚布盖住，没叫秦淮茹看见。明儿门市又要说尾款，她打算先骂伙计记错账；真骂不通，只能从别处抠回来。

天气又冷了一截，何雨柱把做完的棉鞋交给雨水时，妹子先踩着试了几步，忽然问：“哥，你最近老上那几条胡同干什么？”

“买点东西。”

“买东西怎么买得两手空空？”

何雨柱笑道：“总不能每回都买着。”

雨水看了看他，没再追问，把鞋脱下来搁到炉边，免得刚钉好的底被潮气泡软。许小梅坐在桌旁缝袖口，听到兄妹俩这几句话，也只是抬眼瞧了他一回。

“今儿晚饭还做？”她问。

“做。你想吃什么？”

“你别弄太咸，我明早还赶第一场。”

她第二天要早起去电影院，何雨柱原本打算下午去找修首饰的人看一眼那副耳坠，只好把地方记在心里，先留在家里做饭。傍晚他从灶下抽出半根柴，抬头看见许小梅正拿着自己的棉袄比袖长，顺嘴道：“你娘上回修完凳子，还说下次叫咱们一块儿去吃饭。”

“吃饭行。你到时候别再半道跑了。”

“这回我不找贾大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