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过去了。
富士山脚下的别墅还是老样子,青瓦白墙,松竹掩映,门前那条碎石路被踩得光滑发亮。院子里的老樱花树长得比屋顶还高,枝干粗壮,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花瓣能从院门口一直铺到湖边。菜地还在,白菜和萝卜换了一茬又一茬,薄荷丛也一年比一年密。鸡窝翻修过几回,如今养着七八只鸡,每天捡三四只蛋,吃不完就送给邻居。
林越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了,走路的时候步子比从前慢了些,但腰板还直着。千代子也老了,头发白得比林越还早,端茶的时候偶尔会洒出几滴,但茶的温度一直没变过。山田也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每天照样拎着鱼竿去湖边钓鱼。九个女人都老了,各有各的毛病,但还都在。
那年夏天,日本各界筹备了一场盛大的庆典,地点定在富士山脚下的樱花林。说是庆典,其实是给林越办的一场“八十大寿”。天皇亲自牵头,各国政要闻讯后纷纷表示要来,最后定下来的名单长得吓人——中国、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美国、苏联、巴西、埃及、南非、印度、泰国、缅甸、朝鲜、越南、菲律宾、澳大利亚、新西兰……几十个国家的代表都要来。日本国内更不用说,各县各郡都推了代表来,加上服务队、工匠园区、大学、医院、艺伎协会、相扑协会、温泉协会的人,前前后后加起来好几千人。
林越听说这事的时候正蹲在菜地边上给萝卜苗培土。山田在旁边念名单,念到一半被他打断了:“那么多人来,菜地里的菜不够吃。”
山田愣了一下,合上本子:“林爷,人家是来给您祝寿的,不是来吃菜的。”
“那也得吃饭。”
“菜菜子姑娘说,她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备菜了。中国那边还要派一个厨师团来帮忙。”
林越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走到廊下坐下来。千代子端了茶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想了想说:“行吧。让他们来。”
庆典那天是个大晴天。富士山的雪顶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樱花林里的晚樱开了七八成,淡粉色的花瓣挂在枝头,被风吹得一片一片往下落。坡脚下的空地上搭起了大棚子,棚子下面摆了长桌和椅子,能坐好几百人。棚子外面人更多,有站着看的,有蹲着聊天的,有拿着相机拍照的。樱花林里插满了各色彩旗,旗子上印着各国文字,有的是“寿”字,有的是“和平”两个字,还有的印着林越当年在日本推行的那句口号——“好好干,有前途”。
上午十点左右,各国代表陆续到了。中国的代表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身后跟了一个农业技术团队——是来谈新一批粮食合作项目的。英国的代表是查尔斯王子,他代表已经过世的乔治六世前来,在码头下船的时候还提了一句“父王生前说过,林先生是英国的朋友”。法国的代表是戴高乐派来的特使,带来了一箱波尔多红酒和一封亲笔信。德国的代表是一位工业部长,带了一套德国最新的机床图纸作为礼物。美国的代表是总统的私人特使,带了一封措辞恭敬的信和一小箱加利福尼亚的葡萄酒。苏联的代表是斯大林派来的,带来了一箱伏特加和几枚勋章。印度、泰国、缅甸、埃及、南非等国的代表也都带了各自的礼物——香料、丝绸、宝石、纸莎草画、茶叶、咖啡,五花八门,堆了整整一屋子。
天皇站在樱花林入口处迎客,跟每一位代表握手寒暄。他身后站着一排服务队员,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胸前别着工牌,腰杆挺得笔直。各国代表进去之后,先参观了樱花林——树是当年种下的,如今已经成林,树冠连成一片,花瓣铺了一地。林越林那块石碑还在,碑面上的字被重新描过,红漆鲜亮,碑脚下的青苔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代表们一个个走过去看那块碑,有人拍照,有人低声议论,有人伸手摸了摸碑面。
林越没有在入口处迎接。他坐在樱花林深处的坡顶亭子里,那是当年他第一次来看这片坡地时站过的地方。如今亭子修好了,六角重檐,木柱上挂着草帘遮阳。他坐在亭子里的竹椅上,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茶壶和几碟点心。千代子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手里攥着茶壶的柄,随时准备添茶。樱子把一瓶新剪的樱花插在亭子柱子上,菜菜子在旁边临时搭的灶台前指挥厨师团摆盘,光子把按摩床折起来收在亭子后面,知子把林越的外套搭在亭子栏杆上,舞子在亭子旁边的空地上活动腿脚,英子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哼歌,郁子在角落里给林越织好的那副手套做最后的收边,芳子端着药盒站在亭子门口。
代表们沿着小路往坡顶走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那个亭子,和亭子里坐着的人。走在最前面的中国代表放慢了脚步,后面的也跟着慢了。几百个人的队伍不知不觉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踩在花瓣上的脚步声和远处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林越坐在亭子里看着他们走上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知子特意准备的新衣裳——深灰色的棉麻外套,领口翻着白边,裤腿平整,脚上是一双郁子新织的布鞋。他的头发虽然白了,但梳得整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眼睛还亮着,坐在那里像是坐在自己家堂屋里一样自在。
中国代表走到亭子前面站定了,弯腰鞠了一躬。他身后的人也跟着鞠躬。亭子四周、坡地上、樱花树下,几百个人齐刷刷地弯下腰去,像风吹过麦田一样从近到远依次伏低。
林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他们。
“都起来吧。别站着,找地方坐。”
亭子下面早备好了椅子,代表们依次落座。亭子坐不下,就坐在坡地上的草席上,草席也坐不下的就站着。林越看了看满坡的人,又看了看远处富士山的雪顶,说了一句:“人来得不少。比我想的多。”
中国代表先站起来说话。他的声音不高,但山坡上的人都能听见——亭子里装了扩音器。他讲了当年林越在南京救人的事,讲了日本这几十年来的变化,讲了中国和日本在农业、工业、医疗、教育方面的合作成果,最后说了一句:“林先生,您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中国有句老话,叫‘仁者寿’。今天您八十大寿,我们祝您健康长寿,万事如意。”
林越听完,点了点头。他没有接话,而是从矮桌上拿起一只信封——那是他提前写好的。他把信封递给山田,山田接过来拆开,念了一遍。
信不长,就几句话。
“来了就吃顿饭。菜是自家地里种的,酒是各国朋友送的。吃完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和平发展,服务人类。就这些。”
山田念完之后把信折好。坡地上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先笑了一声,接着更多的人笑了。有个英国代表没忍住,用英语说了句“so simple”,旁边的中国代表回了一句“大道至简”,又有人翻译了一遍,几个人互相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