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子的病彻底好利索了,是在动身去日本的前三天。
那天早上她照例去浇花,提着水壶从第一棵浇到最后一棵,没洒一滴水出来。蹲下站起来的时候腰也没晃,腿也没软,站得稳稳当当。菜菜子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转身对林越说了一句“好了”。林越正在院子里逗狗,抬头看了千代子一眼,千代子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浇花。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山田提前安排好了车,从村里一路开到南京,再从南京坐火车到上海,从上海坐船去日本。千代子收拾了一只小藤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和那套从南京带回来的茶具。樱子听说要去日本,提前一天就把花圃里长得最好的几棵花苗挖出来装盆,说要带到日本去种。菜菜子把家里的鸡托付给邻居老太太照看,又准备了一包路上吃的铜锣烧。光子把按摩床拆了打包,说是到日本还能用得上。知子给林越备了三套换洗衣裳,按天搭配好了叠在箱子里。舞子把舞扇揣进袖口,英子把歌谱夹在胳膊下面,郁子把没织完的围巾收进布袋,芳子把药箱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从上海到长崎的船上,千代子靠着船舷看海。海面很平静,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对林越说了一句:“我当年就是从这条路来的。”林越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海面:“那时候船上装的什么?”千代子想了想:“装的兵。还有枪和子弹。”她停了一下,又说:“现在船上装的什么?”林越说:“装的你。”千代子没接话,把被海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继续看海。
到长崎港时,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有穿西装的地方官员,有穿工作服的服务队员,还有几十个举着花束的百姓。天皇站在码头最前面,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和服,腰间系着深色的腰带。他看到林越走下跳板,弯腰行了一个合十礼,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林爷,欢迎回来。”
林越点了点头:“花开得怎么样?”
“正是时候。东京、京都、奈良的樱花都开了,富士山脚下的晚樱也开了七八成。您想去哪里看?”
“先走走。”
从长崎到东京,坐的是天皇安排的专列。火车开动后,千代子靠着车窗看外面的景色——长崎的港口渐渐退远,海岸线弯弯曲曲地延伸出去,远处的山脊上覆盖着新绿和淡粉,那是山上野生的樱花。火车穿过九州,经过福冈、广岛、大阪,每到一站都能看到站台上站满了人,有人举着牌子,有人挥着旗子。天皇提前跟沿线的地方官员打过招呼,让各地不必搞大规模的欢迎仪式。但还是有人自己来了,站在站台上朝火车挥手,有人喊“林爷”,有人喊“欢迎回来”。千代子看着那些站台上的人影,手搭在窗沿上,没有说话。
到东京时已是傍晚。车站外面的人更多了——从站前广场一直排到街上,密密麻麻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人举着横幅,上面写着“欢迎林爷回来”。有人手里捧着花,有人举着自己做的小旗子。有个老太太挤到最前面,手里端着一碗水,颤颤巍巍地递过来:“林爷,路上辛苦了,喝口水。”林越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碗还给她,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天皇在东京安排了一处安静的宅子让林越一行人住下来。宅子不大,但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樱花树,花开得正盛,花瓣从枝头垂下来,密密匝匝的,把院子里的石板路都遮住了。千代子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一会儿,花瓣落在她肩膀上,她伸手拈了一片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林越说去富士山。
车队从东京出发,沿着新修好的公路往西走,途经横滨、箱根,远处的富士山轮廓越来越清晰。山脚下那片缓坡上的樱花林已经长成了——树苗种下去才几年,如今已经有两人多高,枝干舒展,花苞密密地挂在枝头。有的树已经开满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透着光;有的树才开了两三成,花苞鼓鼓的,像一颗颗小绒球。整片坡地铺满了淡粉色和白色的花,从坡脚一直延伸到坡顶,跟远处的富士山雪顶连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幅画。
千代子站在坡脚下面,仰头看着那片樱花林,脚步停住了。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脚沿着坡脚的小路慢慢往上走。走到那棵长得最高的樱花树下面时,她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树皮光滑,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当年种树时留下的标记。她站在树下面,花瓣从头顶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和肩膀上。
“林爷。”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林越听到了。
“嗯。”
“真美。”她抬头看着满树的花,停了一下,“谢谢林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