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会儿是真傻。”林越说。
“是傻。”千代子点了点头,“后来我跟着您去了上海、杭州、福州、广州,一路走一路看。您对老百姓好,对苦力也讲规矩,不听话的才罚。我看多了,慢慢就不恨您了。再后来您办厨子大赛、工匠大赛、艺伎大赛,让我也跟着看。我那时候想,这个人做的事跟日本人做的事完全不一样。日本人来了烧房子、杀人,您来了盖房子、种地、办比赛。”
她停了一下,又说:“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年我那一刀捅下去了,现在这些事就都没了。菜地没有了,鸡没有了,您坐在廊下喝茶的样子也没有了。”
林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所以你没捅。”
“没捅。”千代子又笑了一下,“后来就再也没想过要捅了。”
林越把茶杯放下,看了她一会儿:“好了,别想那些没用的。把病养好,过几天带你去日本看樱花。”
千代子愣了一下:“看樱花?”
“嗯。你当年从日本来的时候是冬天,没看过樱花吧?”
千代子摇了摇头。
“那就去看。等你好了就去。”
千代子低下头,把被角理了理,手指在布面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好。”
又过了几天,千代子的病慢慢好了。先是能下地走动了,帮着菜菜子择菜,坐在廊下看樱子浇花。后来能走到院子里了,蹲在菜地边上间苗,手还是有点抖,但动作比前几天利索了。再后来能走到村口的老樟树下面了,坐在树荫里看老头们下棋,偶尔帮着支一招。林越看着她一天天好起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先去她屋里看一眼,看她醒着还是睡着。醒着就点点头,睡着就轻轻把门带上。
这天傍晚,两个人坐在廊下。太阳快落山了,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林越端着茶杯喝茶,千代子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择菜——菜菜子刚从地里拔的萝卜苗,嫩生生的,掐去根须码在篮子里。她择菜的手稳当了不少,一根一根地掐,掐完了递给菜菜子。英子在远处哼歌,调子慢悠悠的。小黄狗趴在台阶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偶尔甩一下。
千代子择完菜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碎叶子,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越坐在廊下,夕阳照在他身上,把半边脸映成暖色。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片菜地上,萝卜苗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千代子站了两秒,转身进去了。
院墙外面,山田从河边回来,拎着空桶——今天又没钓着。他把桶放在院墙根下面,走进院子,在廊下站定,弯腰递过来一封信。信是从东京寄来的,信封上贴着一枚富士山图案的邮票。
“林爷,日本那边又来信了。天皇说樱花快开了,问您今年要不要回去看看。”
林越接过信拆开看了看,又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丛刚冒了新叶的花苗,又看了一眼远处山脊上渐渐暗下来的天光,把信封放在矮桌上。
“去。”他说,“过几天就去。”
千代子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围裙的带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林越偏头看了她一眼,把茶杯放下。
“回去把东西收拾收拾。带你去日本看樱花。”
千代子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转身进屋去了。她的脚步声很轻,木板几乎没响。屋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廊下的石板上铺了一小块。远处有蛙鸣和虫叫,一阵一阵的,不紧不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