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很慢。早上起来喝茶,然后去院子里侍弄那块小菜地——森田走之前在院子东南角开了一小片地,种了几棵白菜和萝卜。林越每天早上给菜地浇水,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一桶一桶地提过去,浇透了再回廊下坐着。上午有时候去村里转转,看看田里的稻茬和山上的茶园,有时候就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千代子学种菜。千代子这几天跟邻居老太太混熟了,学会了给白菜间苗和给萝卜培土,干得有模有样。樱子把从南京带来的花籽种在院墙下面,每天早晚浇水,盼着早点发芽。菜菜子跟村里的几个媳妇换了鸡蛋和蔬菜,用铜锣烧和她们换的,换来的鸡蛋放在新修好的鸡窝里,攒了半篮子。光子每天傍晚给林越按肩,按完了自己去井边打水冲凉。舞子早上在院子里练舞步,动作放得很轻,怕吵着邻居。英子坐在老槐树下面哼歌,调子很慢,跟村里的节奏合上了。郁子在门槛上织东西,织累了就看看远处的山。知子把林越的衣服重新整理了一遍,挂在屋里新钉的架子上。芳子跟村里的一个赤脚医生聊了几回,交流了一些常见病的土方子。
村里人开始来看他了。
先来的是邻居家的老太太,端了一碗刚腌好的萝卜条,说是自家种的,让他尝尝。林越尝了一口,脆生生的,咸淡刚好,点了点头。老太太很高兴,第二天又端了一碗来。接着是村东头的李老汉,拎了半篮子鸡蛋,说听说林爷来了,没什么好东西,自家鸡下的蛋,补补身子。林越收下了,让菜菜子回赠了一盒铜锣烧。李老汉拿着铜锣烧在村里走了一圈,逢人就说“林爷给的,日本点心”,后面几天村里来串门的人越来越多。有人送干菜,有人送豆腐,有人送新打的草鞋,还有个年轻媳妇抱了一只小黄狗来,说自家母狗下了崽,让林爷养着解闷。林越看了看那只小黄狗,黄毛软塌塌的,眼睛还没全睁开,缩在篮子里打哆嗦。他让光子收下了。
到了第五天,院子里多了一只鸡笼,里面关了六只鸡,是几家邻居一起送的。菜菜子每天喂鸡,捡了鸡蛋就放在灶台旁边的竹篮里。那只小黄狗也跟着鸡转,被鸡啄了两回鼻子,躲在墙角不敢出来。
山田找来的时候是第六天下午。
他沿着村路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摞文件,身上穿着的那件中山装皱巴巴的,一看就是赶了远路。他走到院子门口,站定了,弯腰行了个礼。
“林爷。”
林越正坐在廊下喝茶,手里拿着一根竹棍逗那只小黄狗。狗趴在台阶上,尾巴甩来甩去,看到山田进来,抬头叫了一声,又趴回去了。
“什么事?”林越问。
山田翻开文件念了几条——日本那边农业增产,工业升级,服务队扩大,大学又毕业了一批学生,医院接诊量创新高,工匠园区接了新的海外订单。念到末尾他合上本子,停了一下说:“另外,天皇说有几件事想当面跟您汇报。他问您什么时候回日本,他好安排接待。”
林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院子里那只追着鸡跑的小黄狗。
“什么事?”
“就是一些例行的年度汇报,还有新宪法实施之后的一些调整,另外有几笔海外合作需要您过目。天皇说他可以来中国,如果您方便的话。”
林越把茶杯放下,伸手摸了摸凑过来的小黄狗的脑袋。狗眯着眼,尾巴甩得更欢了。
“让他们来中国汇报。”他说,“我这刚住下,还不想挪窝。”
山田掏出本子记下,又问了一句:“那……让他们什么时候来?”
林越想了想:“下个月吧。来之前通知一声,我好把院子收拾收拾。”
山田应了一声,弯腰退了出去。他走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越坐在廊下,手里端着茶杯,脚边趴着那只小黄狗,远处的山脊在夕阳里泛着暗金色的光。院子里有鸡在啄食,有新种的花籽还没发芽,有晾在绳子上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