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从仰光港出发,穿过安达曼海,进入马六甲海峡,沿着南海一路向北。这一段航程走了将近十天,海面大部分时候平静,偶尔遇到风浪。千代子重新把茶具固定好,樱子把花瓶绑在架子上,菜菜子把食材柜锁严实了,舞子这次没怎么晕船,大概习惯了海上的节奏。英子每天清晨在甲板上练声,调子被海风吹散了又接上,像跟浪花在合唱。光子趁着风浪小的时候给林越按肩,芳子照例端着温水在船舱里来回走。
过了南海之后,气温渐渐降下来,海水的颜色从浅蓝变成灰蓝,空气里多了陆地的气息。林越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岸线,回头对山田说了一句:“快到了。”
到上海港那天是个阴天。码头上的阵仗比之前任何一站都要大——红毯从跳板下面铺到码头外面,两侧挤满了人,有穿制服的官员,有穿中山装的各界代表,有举着彩旗的学生,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人群外面拉着横幅,上面用毛笔写着“欢迎林爷回国”。码头上搭了彩棚,棚子下面站着上海市长和几位各界代表。棚子旁边的空地上,整齐地停着一排黑色的轿车,车头上绑着红花。
小七在衣领里汇报:“林爷,码头上大概来了两万多人,从码头一直排到外面的街上。上海方面说,来的都是自愿的,没人组织。另外,南京、北平、广州、武汉那边也都来了代表,在码头等着呢。”
林越走下跳板时,人群里先是一静,然后爆出一片声浪——“林爷!林爷回来了!”有人喊“林爷”,有人喊“欢迎回家”,有人喊“林爷辛苦了”。一个老太太挤到前面,手里举着一双新纳的鞋垫,嘴里念叨着“给林爷带着,路上脚不累”。旁边一个老汉扛着一袋新米,说是自家种的,非要塞给千代子。还有个年轻媳妇抱着一罐咸菜,说是自己腌的,上次林爷走的时候她没赶上送,这回补上。千代子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媳妇,点了点头收下了。
林越朝人群的方向点了点头,抬手挥了一下。
“我回来了。”
他没有多说,沿着红毯往外走。人群自觉让开一条路,有人伸出手想跟他握手,被他身后的护卫队员隔开了。一个小孩骑在父亲脖子上,朝林越的方向喊了一声“林爷爷”,林越偏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小孩咧着嘴笑,回头冲他父亲喊“林爷爷看我了”。旁边的人跟着笑了。
从上海到南京,坐的是专列。火车开动后,窗外的景色从上海市区渐渐变成江南的田野和水乡。田里的麦子已经收了,稻草堆在田埂上,几头水牛在河边慢悠悠地走。路过的村子有白墙黑瓦的房屋,屋檐下晾着衣服和粮食,村口的石板路上有小孩在追着跑。
到南京时已是傍晚。夕阳照着中华门的城楼,把灰色的砖墙染成暗金色。城墙外面的大街上人来人往,路边的店铺还开着门,有人在买布,有人在挑锅,有人蹲在摊位前面翻看农具。林越的车队穿过市区时,路边的行人有人认出了车上的标志,站在路边挥手,有人喊了一声“林爷”,旁边的人跟着转过头来张望。
车队停在总统府旧址前面。林越下车时,看到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身边围着一大家子人——有中年夫妻,有年轻人,还有几个小孩。老太太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到林越下车就往前走了一步。
小七在衣领里说:“林爷,这个老太太是当年您在南京从废墟里救出来的那个孕妇。她后来生了个儿子,现在儿孙满堂。她说想当面谢谢您。”
林越往前走了两步。老太太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颤:“林爷,当年要不是您,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就都没了。现在孩子大了,孙子也大了,一家人过得挺好。我……我没什么东西能谢您,就带全家来看看您。”
她身后那个中年男人——大概是她的儿子——上前一步,朝林越鞠了一躬。旁边几个年轻人和小孩也跟着鞠了一躬。一个三四岁的小孙女被母亲抱着,也学大人的样子弯了弯腰。
林越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一大家子人,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不用谢,你们过得好就行。”
老太太又往前迈了一步,拉着林越的袖子轻轻拍了拍,松开来退回去了。旁边几个路人看到这一幕,有人掏出相机按了一张。